他垂着头,我看不清他的脸。
马车在府门外候着。
我不知怎的竟穿过了墙,飘进了车厢。
阿姐挨着阿娘坐,手里还攥着那只荷包。
“娘,”她开口,声音闷闷的,“昨我对澄儿…太凶了些。”
“就算没法选秀,我还可以考内廷的医官…”,她顿了顿,“总有法子让陛下刮目相看的。”
阿娘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掌心朝上,翻过来又覆下去。
昨扇我那一巴掌,她悔得很。
阿爹沉默着撩开车帘。望着一个卖风筝的摊子出神。
我最爱放风筝。
火灾前三天,阿爹说休沐便带我去城郊。
后来他没再提过,我也没问。
马车晃晃悠悠在宫门停落。
阿爹搀着阿娘,阿娘牵着阿姐,三人盈盈跪在金銮殿前。
我从帘缝挤进去,飘在殿角。
陛下坐在御案后,看不清神色。
“温卿。”
“臣在。”
“私建宅院一事,朕不追究了。”
阿爹伏地,脊背僵着。
“你自个儿向周遭百姓告个罪,把逾矩的亭台拆了便是。”
“臣…遵旨。”
陛下顿了顿。
“至于温晴。”
“才貌双全,医术出众…着册为蕙才人,居绿绮轩。”
阿姐抬起头,耳廓慢慢染上红晕。
阿娘却望向阿爹,眼底满是难以置信。
“敢问陛下。”阿爹叩首,“先前御花园一事…”
“御花园之事实属误会。”陛下打断他。“一具人偶罢了…朕念你忆女成狂,不予追究。”
阿爹浑身一颤。
“往后不许再犯,明白了吗?”
“人偶?”阿爹猛地抬头,“什么人偶?”
陛下眯起眼,“温卿昨夜不是命府中小厮送来一具人偶,说是二小姐的代替品吗?”
他抬了抬下巴,指向殿外。
“喏,还停放在侍卫庑房呢!”
阿爹几乎是跌进庑房的。
被门槛绊倒,膝盖磕在地上,却没顾上疼。
白布掀开时,他的脊背僵住了。
那是一节人形的藕。
没有五官和手指,只穿着套湿漉漉的衣裙。
阿姐跪下去,仿佛被人抽去了脊梁骨。
阿娘颤着手,一寸一寸摸过那节藕。
从头顶到肩胛,从腰侧到蜷曲的指节。
“不会的,不会是她…”
她声音很轻,像怕惊醒什么。
阿爹退到三步之外,不敢靠近。
姜内侍气喘吁吁追进来,扶着门框往里探头。
“怪了…昨夜送来时还是有脸的,怎的今却没了?”
他眯眼端详,“想来是夜色浓重,杂家看错了吧?”
“这人偶的做工也粗糙了些。”
他自顾自道,“温大人若思念女儿,大可以禀明陛下,请最好的工匠来…”
“你闭嘴!”
阿爹没回头,声音像从喉咙深处剜出来的。
“这不是人偶,是我女儿温澄。”
姜内侍被吼得一愣,“温大人在说什么胡话?这分明就是一段长成人形的藕节罢了…”
“昨夜那小厮面圣时口口声声说,是您忆女成狂生出的幻念…”
“胡说!”
阿爹一拳砸在墙上。
白灰簌簌落下,鲜血迸溅。
“碧荷苑夜里从不许小厮进出,澄儿身边伺候的只有婢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