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梯带着微弱的失重感，缓缓向下降落。
这狭小的金属轿厢里，空气仿佛凝固了。
陈石头坐在崭新的电动轮椅上，双手死死地抓着扶手，那件昂贵的黑色极地羽绒服将他包裹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双警惕而充满好奇的眼睛。
“大哥，这就……下地了？”陈石头感觉耳朵有点嗡嗡响，这是快速下降带来的耳压反应。
“对，去地库，那是停‘铁战马’的地方。”
苏成站在他身后，推着轮椅的手微微用力，给予少年无声的支持。
苏软软则背着那个印着艾莎公主的小书包，乖巧地站在陈石头腿边，一只小手紧紧牵着陈石头那只粗糙的大手。
“叮——”
电梯门向两侧滑开。
映入眼帘的，并不是陈石头想象中阴暗湿的地窖，而是一个灯火通明、地面刷着绿色漆面、净得能映出人影的巨大地下宫殿。
一排排整齐的灯管将这里照得如同白昼。而在那一个个方方正正的格子里，停泊着一辆辆五颜六色、造型各异的钢铁巨兽。
有的趴伏在地上，流线型的身躯闪烁着金属的冷光；有的高大威猛，巨大的轮胎像磨盘一样粗壮；有的车头顶着锃亮的车标，那是陈石头从未见过的徽记。
“乖乖……”陈石头倒吸一口凉气，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
“这……这些都是车？这么多？这得有一个师的装备了吧？”
他的目光在那些车上贪婪地扫过。在他那个年代，要是哪个团能有一辆吉普车，那团长走路都带风。
要是能有一辆缴获的美国“十轮大卡”，那是能当宝贝供起来的。可这里……密密麻麻，一眼望不到头！
“这是咱们小区的地下车库，只是冰山一角。”苏成推着他，走向自己那辆停在专属车位上的黑色越野车。
那是一辆国产的高端新能源越野车，车身高大威猛，车头那红色的旗帜车标在灯光下熠熠生辉。
“红旗？”陈石头虽然不识字，但他认得那个形状，那是飘扬的红旗！
“对，红旗车。”苏成按下钥匙解锁。
“滴滴——”车灯亮起，两道犀利的光柱划破空间，像是沉睡的猛兽睁开了眼。巨大的后视镜自动展开，发出轻微的机械声。
“活的？！它咋自己动了？”陈石头吓得差点从轮椅上蹦起来，手下意识地摸向腰间，却摸了个空——他的枪早就没了。
“大哥哥别怕，这是自动感应！”苏软软咯咯笑着，跑过去拉开车门，
“这是爸爸的大玩具，可听话啦！”
苏成和老张合力，小心翼翼地把陈石头搀扶到了副驾驶的位置上。
当陈石头的身体陷入那宽大厚实的真皮座椅时，他又一次僵住了。这椅子……比楼上的沙发还软，还要包身。
“这……这是坐的地方？”陈石头不敢乱动，
“这视野太好了，玻璃这么大，要是前面有……”
“这里没有。”苏成绕到驾驶座，关上车门。
随着车门“砰”的一声闷响，外界所有的嘈杂瞬间消失。车厢里安静得甚至能听到彼此的呼吸声。
苏成按下一键启动。
没有发动机轰鸣的巨响，只有仪表盘上一阵流光溢彩的动画闪过，三块巨大的液晶屏幕瞬间点亮，显示出复杂的地图和车辆信息。
“没声儿？”陈石头惊疑不定，
“坏了？咋不喘气呢？”
“这是电车，烧电的，没声儿，劲儿大。”苏成挂上档，轻踩油门。
庞大的车身如同幽灵般滑出车位，平稳得像是在冰面上滑行，却又没有一丝颠簸。
车子驶出地库，冲上坡道。
随着一道刺眼的阳光洒入车厢，2026年的北京街头，毫无保留地展现在了这个1950年的小战士面前。
那一瞬间，陈石头的呼吸仿佛停止了。
宽阔！
太宽阔了！
这是他出来的第一感觉。眼前的马路，竟有双向八车道！
黑色的沥青路面平整得像是一块巨大的砚台，中间画着清晰的白线和黄线。
多！
太多了！
路上的车，红的、白的、黑的、蓝的，像是一条奔流不息的彩色河流。它们紧挨着，却又不乱，以极快的速度呼啸而过。
“这么快……”陈石头趴在车窗上，脸紧紧贴着玻璃，瞳孔剧烈收缩，
“这速度……得有六十迈了吧？这么跑……车轴不发烫？轮胎受得了吗？”
在朝鲜战场上，汽车是稀罕物，也是最脆弱的。
路面全是弹坑和冰雪，汽车颠得像筛糠，也就是跑个二三十迈。就这样，还得时刻防着抛锚、防着打滑。
可现在的车，太快了，太稳了。
“石头兄弟，坐稳了，我要上环路了。”苏成轻声提醒。
他深踩一油门。强烈的推背感瞬间袭来，陈石头感觉自己被死死按在了椅背上。
“呜——”
窗外的景色开始飞速后退，两旁的高楼大厦如同幻影般掠过。
八十迈！
看着那飞驰而过的树木，陈石头的手心全是汗。
“这就是……行千里……”他喃喃自语，
“这要是当年……这要是当年有这车……伤员早就送到后方医院了……给养早就拉上来了……”
“要是当年有这车……二排长就不会为了护那一车冻土豆，被美国飞机的机枪打成筛子了……”
突然，陈石头感觉屁股下面和后背开始发热。
一股暖流，源源不断地从椅子里透出来，透过他厚厚的羽绒服，直达肌肤。
“大哥！”陈石头惊慌地喊道，
“着火了！椅子着火了！快停车！”
他挣扎着想起来，以为是这“铁战马”跑太快自燃了。
“没着火！没着火！”苏成连忙安抚，伸手按住他的肩膀，
“这是座椅加热！是专门给你暖身子的！”
“座……座椅加热？”陈石头愣住了，停止了挣扎，感受着那股源源不断的热力，
“专门……烫屁股的？”
“是暖身子的。”苏成眼眶有些发酸，“现在的车都有这个，冬天开车不冷。”
陈石头慢慢坐了回去。
那股热流太舒服了，舒服得让他想哭。
他想起了那年冬天。
为了躲避轰炸，他们趴在雪窝子里。身下是万年冻土，硬得像铁，冷得像冰。体温一点点被大地吸走。
老班长……就是那样坐着牺牲的。
第二天早上，大家去拉老班长，发现他的裤子已经和地上的冰冻在了一起。
怎么拉都拉不起来。最后是用刺刀把那一块带血的冰土凿开，才把老班长抬走的。
老班长临死前还在说：“要是能有个热乎炕头……哪怕坐一坐……这辈子也值了……”
现在，这“铁战马”的椅子，比炕头还热乎。
“班长……”陈石头摸着热乎乎的皮座椅，眼泪吧嗒吧嗒掉在真皮扶手上，
“这椅子里……藏着火炉子呢……真暖和啊……”
“您要是能坐上一回……该多好啊……”
车子驶上了高架桥。
视野瞬间开阔。
陈石头看见了这座城市的森林——钢铁与玻璃铸造的森林。摩天大楼高耸入云，比他爬过的任何一座山都要陡峭。
突然，一阵轰鸣声从头顶传来。
那是一架民航客机，正低空掠过，准备降落。巨大的机翼遮天蔽，轰鸣声震耳欲聋。
“空袭！！！停车！！！快隐蔽！！！”
陈石头那刻在骨子里的应激反应瞬间爆发。
他不知道哪里来的力气，猛地扑向正在开车的苏成，试图去抢方向盘，嘴里撕心裂肺地吼着：“飞机！！敌机！！快跳车！！找掩体！！！”
那是对死亡的恐惧。
在长津湖，这种轰鸣声代表着凝固汽油弹，代表着死亡的火海。只要听见这个声音，如果不趴下，下一秒就会变成碎肉。
“吱——！！！”
苏成猛地一脚刹车，车子在应急车道边停下。后方的车辆纷纷鸣笛避让。
“石头！冷静！那是客机！是咱们自己的飞机！！”苏成死死抱住发狂的陈石头，大声吼道，
“不是美国鬼子！是我们自己的！！拉人的！！”
“拉……拉人的？”
陈石头喘着粗气，浑身都在发抖，眼神涣散。
他慢慢抬起头，透过全景天窗，看着那架巨大的飞机缓缓划过蓝天。
那银白色的机身上，画着鲜红的五星红旗。
“那是……咱们的？”陈石头指着飞机，手指哆嗦得不成样子。
“是咱们的。”苏成松开手，替他擦去额头的冷汗，
“那是咱们的大飞机。里面坐着好几百个老百姓，就像咱们坐车一样，舒舒服服地在天上飞，去别的地方串门、回家。”
“咱们……也有这么大的飞机了？”陈石头痴痴地看着那飞机远去的背影，
“不扔炸弹？就为了拉人串门？”
“不扔炸弹。谁也不敢扔炸弹。”苏成重新启动车子，声音坚定，
“这片天，是咱们中国人的天。美国人的飞机，再也不敢随便飞进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