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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江燎没往家走,半道儿就刹住了脚。

心里头那团火烧得噼里啪啦,还有一种空落落的憋闷,堵在口,上不去下不来。

真他娘的难受。他狠狠啐了一口唾沫,砸在滚烫的尘土里,瞬间就没了影儿。

脚下猛地一拧,江燎竟又顺着来时的路,大步流星地往回赶。

眼前晃来晃去的,尽是那女人递簪子时哆嗦的手。

细白的手指,捏着那点亮闪闪的银棍子,抖得跟风里的叶子似的,可怜见儿的。

陈文启!个没卵蛋的窝囊废!书都读到狗肚子里去了!

连自个儿婆娘都养不活!

江燎心里头又翻来覆去地把那姓陈的祖宗八代都骂了一遍,额角的青筋蹦得老高,突突直跳。

还有那支簪子……

细细巧巧的一,簪头上绕着那么几朵小丁香,缠得倒是精巧。

那女人摸它的时候,眼里那水光,那不舍得……

啧。

念头转到这儿,江燎只觉得一股邪火直冲天灵盖,脚下的步子更快了,带起一阵燥热的风。

汗水像小溪一样从他古铜色的脖颈往下淌,洇湿了前襟后背,黏腻地贴在皮肤上。

他腿长脚快,不到一个时辰,就到了镇子。

脚步顿都没顿,直接奔着“公平质当”那破招牌去了。

铺子里依旧昏暗,一股子陈年木头的霉味。

柜台后头,那留着山羊胡的瘦老头正仰在椅背上,张着嘴,喉咙里发出细微的鼾声。

江燎两步跨到柜台前,也懒得叫,抡起拳头,照着实木台面就是“咚咚”两下。

老头吓得浑身一激灵,差点从椅子上出溜下去,慌忙睁开眯缝眼。

等看清是这尊黑脸煞神,那对老眼一下子瞪圆了,睡意全无。

“好、好汉……您、您怎么又回来了?”

老头声音发颤,手悄悄往柜台底下摸,那里常年放着一木棍子。

江燎没心思跟他废话,直接从自己的钱袋摸出一块约莫六钱重的碎银,“啪”地一声拍在柜台上。

“赎东西。”

“赎……赎啥?”老头一愣。

“就刚才那个簪子。”江燎盯着他,眼神黑沉沉的。

老头这才回过味儿,眼珠子在深褶子里一转,心里噼里啪啦打起了算盘

“好汉,这……赎当规矩,得是本利一起算。刚才当的是五钱,这赎嘛……至少得六钱,不,七钱……”

江燎眉梢猛地一挑,腮帮子紧了紧。

他往前微一倾身,阴影笼罩住瘦小的老头。

“老棺材瓤子,跟老子玩这套?那簪子你多少银子收的,当老子心里没杆秤?老子再添一钱,够你棺材本儿翻个倍了。再他娘的啰嗦半句,信不信老子现在就把你这黑铺子拆了,让你躺柜台底下当门墩儿?”

老头被他煞气一冲,腿肚子当场就转了筋,后背心“唰”地冒出一层冷汗,舌头都直了。

“是是是!好汉息怒!息怒!这就取,这就取!”

他抖着手,弯下腰在柜台底下翻了出来,又双手捧着递出去。

江燎一把抓过,粗粝的手指捏着簪子。

这冰凉的玩意儿,在那女人乌油油的头发里,是啥光景……

心头那股说不清的烦闷更重了。

把簪子往怀里一揣,看也没看那吓得快瘫倒的老头,江燎转身就走,木门被甩得“哐当”一声巨响。

出了镇子,走在回村的土路。

路过那丛野刺玫时,江燎又站住了。

红艳艳的一蓬,开得没羞没臊,厚墩墩的花瓣被晒得有些发蔫,可那股子艳劲儿,还是浓得像血,泼啦啦地撞进人眼里。

男人忽然伸手,近乎粗暴地,一把攥住几花枝,猛地一扯。

尖利的硬刺扎进手掌,渗出细小的血珠,也浑然不觉。

胡乱薅了一大把,用几韧草茎三下五除二捆了捆,就那么攥在汗湿的手里。

走到杏花村村口时,天色已经擦黑,家家户户的土烟囱冒出了淡白的炊烟。

江燎不由自主放慢了脚步,眼珠子像被线牵着,斜向了陈家那矮土墙院子。

院门掩着,里头静悄悄的,隐约能听到一两声鸡叫。

那女人……这会儿在啥?

脚还疼不疼?

衣襟上的刺玫……取下来没有?还是……

心里头像有蚂蚁在爬,又痒又麻,挠不着,够不到。

攥着花枝的手紧了紧,刺扎得更深了些,轻微的刺痛反而让他清醒了一点。

江燎喉结滚动,咽下一口涩的唾沫,强迫自己挪开视线,迈开大步朝自己家走去。

江家就三间土房,围了个不大的院子。

推开吱呀作响的木板门,他爹江老汉正蹲在屋檐下的石墩上,“吧嗒吧嗒”抽着旱烟,火星子在昏暗里一明一灭。

“哟,狼撵了?说是去镇上谈个酒席,咋折腾到天擦黑才回?”

江老汉嗓门响亮。

他原来也是个行厨,年纪大了,腿脚也不大利索,没人请他,手艺都传给了儿子。

江燎把野刺玫随手丢在院角的石磨盘上,闷声应道:“嗯,事多。”

江老汉站起身,把烟袋锅子在石墩上磕了磕,趿拉着破鞋走过来,眯眼瞅了瞅磨盘上那团红艳艳的玩意儿。

“嘿!太阳打西边出来了?你小子啥时候有这闲心,摘这玩意儿回来?不当吃不当喝,还净扎手,咋的,嫌手上老茧不够厚?”

江燎正弯着腰,从水缸里哗啦啦地舀水冲手,闻言动作顿了一下,水声溅得老高。

“看着顺眼。”

“顺眼?”

江老汉像是听见了啥新鲜笑话,绕着儿子壮实的背影走了半圈,咂咂嘴:“你个打了八百年光棍的鳏夫,还知道啥叫顺眼?有这琢磨花花草草的功夫,早点让你王婶子给说个媳妇是正经!我可听说了,隔壁村李寡妇那边……”

“爹!”

江燎猛地直起腰,带起一片水花。

他扭过头,脸上没啥表情,但下巴绷得像块石头,眼神黑沉。

江老汉被儿子这一声低喝噎了一下,随即撇撇嘴,摇摇头,背着手往屋里晃悠,嘴里却不住地嘀咕。

“……行行行,老子不管。反正夜里炕凉被冷,翻来覆去数房梁的不是我……摘那破花,能当暖被窝的婆娘使?净整这些虚头巴脑的……”

院子里顿时静下来,只剩下墙角蛐蛐儿有一声没一声的哼唧。

江燎钉在原地,一动不动。

冰凉的井水顺着他筋肉隆起的小臂往下滴答,非但没浇熄心火,反而像油似的,让那火苗子蹿得更旺了。

媳妇……

这俩字在他脑子里横冲直撞,撞得脑仁疼。

他娶过一个媳妇,也是王婶子说的媒,可没两年就病死了,压没什么感觉……

这几年,他压就没再想过这事儿。

可要是那女人是他的媳妇……

这个念头一旦冒出来,就像野火燎原,再也压不住。

要是林穗儿是他的女人,他江燎就是把骨头碾碎了熬油,也绝不让旁人在她身上刮走一星半点!

更别说让她受这些苦!

他会把她养得白白胖胖,让她那双总是含着水儿的眼睛,只瞅着自己,只对着自己笑。

夜里,就把她按在暖烘烘的炕上,那身细皮嫩肉,只有自己能碰。

想咋揉捏就咋揉捏,想亲哪儿就亲哪儿……

听她在自己耳边喘,哼唧……

“!”

江燎猛地低吼一声,一拳砸在旁边的土墙上。

喘着粗气,眼睛赤红。

磨盘上的野刺玫,像烧着的火。

怀里的丁香银簪,紧紧贴着膛的皮肉,早被煨得发了烫,烙铁似的烫着他。

这狗的天,这要命的女人……

真他娘的,让人活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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