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写过信,按着给的地址寄,石沉大海。
我托人带过口信,那人回来告诉我,说你们家说没这个人。
可我什么都没说。
我只是垂下眼,笑了笑:
“联系过几次,可能……可能号码记错了吧。”
爸爸愣了一下,摸了摸鼻子:“哦,是,换过几次号码。”
小泽在旁边嗤笑一声,头也不抬:
“农村来的,估计连电话都不会用吧。”
我的手指蜷缩了一下,指甲缝里还有洗不掉的泥,农活沾上的。
妈妈结束了对话,转身去厨房端菜:
“行了,既然来了,就一起吃个年夜饭吧。吃饱就回去吧。”
我跟在他们身后,像见不得光的蟑螂,小心翼翼地走进那个灯火通明的餐厅。
我被安排在餐桌最边上的位置,挨着上菜的位置。
他们一家三口坐在另一边,欢声笑语,俨然是模仿家庭。
我垂着眼看空荡荡的碗,而小泽的碗里,妈妈已经给他夹满了菜。
鸡腿、虾仁、她亲手包的饺子,一个一个堆成小山。
“多吃点,这一年在外面上学辛苦了。”妈妈笑眯眯地看着他。
爸爸给小泽倒饮料,用的是高脚杯,倒的是那种我在电视上见过的进口果汁。
“来,小泽,喝点这个,你爱喝的。”
小泽接过来,抿了一口,皱眉:
“这个牌子不对吧,上次那个好喝。”
“行行行,明天爸去给你买那个。”爸爸笑着应承,没有一点不耐烦。
我低头看着自己的碗,碗底有一只飞虫,妈妈忽然夹了一筷子菜,放进了我碗里:
“你也吃,别做出一副外人的样子。“
是几青菜。
我拿起筷子,青菜很甜,比我这些年吃过的任何东西都甜。
小泽忽然开口,用筷子指着我的碗:
“你是那个瑶瑶是吧,你在农村都嘛呀?种地?养猪?”
我放下筷子,想了想,认真回答他:
“什么活都。种地、养猪、喂鸡、砍柴、挑水。大一点了就去镇上打工,在餐馆洗碗,在工地搬砖,在超市理货。”
小泽听得瞪大了眼,然后哈哈大笑起来:
“真的假的?搬砖?就你这腿?”
他笑得前仰后合,指着我的脚。
我的脚不自觉地往后缩了缩,藏到椅子下面。
爸爸妈妈没话说,小泽笑够了,又接着发问:
“对了,你怎么忽然找来了?是不是听说家里有钱了,来要钱?”
“别说你生病了要钱啊,我们家很穷的。“
我愣住了,嘴里的青菜变得苦涩。
不是。
我只是想来看看你们。
我没想要钱。
可话到嘴边,却怎么也说不出口。
小泽看着我,像看一个不知好歹来敲诈的穷亲戚。
妈妈低头剥虾,没说话,爸爸端起杯子喝水,眼睛看向别处。
我张了张嘴,最后只是轻声说:
“不是的,我就是顺路看看,没什么事。”
“哦——”小泽拖长了调子,一个字拐了三个弯,摆明了不信。
“那你现在看完了,可以走了吧?”
我握着筷子的手紧了紧。
妈妈终于抬起头,看了小泽一眼,不温不火:
“吃完饭再说吧,大过年的,也不急这一时。”
我低着头,一口一口扒着碗里的白饭,假装没听见他们那边的欢声笑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