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
我的意识飘到了半空，看着我的身体被盖上了白布推到太平间。
妈妈的身体晃了晃，像是被抽了全部力气，可嘴里还是硬邦邦地说，
“骗人，她就是装的，想让我心软把钱还给她而已。”
“怎么就死了呢？不是昨天还好好的吗？”
我看着她这幅自欺欺人的样子，心里没有恨，只有空荡荡的一片凉。
我的十八年，从出生那天就被冠上了“克死弟弟的罪名”，如今结束了倒也清净。
起码我不用在除夕夜下跪了，不用在深夜里捂住心脏疼的喘不过气了。
妈妈被护士扶到太平间，手颤巍巍地掀开我身体的白布。
白布下，是脸色惨白、嘴唇紫的发黑的我。
妈妈抓着我冰冷的手贴近她的脸喃喃自语，
“念念，你的手怎么这么冰？妈妈给你暖暖好不好？”
护士看不下去，低声劝她，
“家属请节哀，早点送她超生吧。”
妈妈情绪马上激动起来，她对着护士大喊，
“你放屁！我女儿好好的没有死，她昨天还叫我妈妈对我笑呢！”
可骂着骂着，她的眼泪却汹涌而出，
“怎么就死了呢？妈妈不是说了过了这一年就好了吗？”
“妈妈知道你苦，但你怎么就能不要妈妈了？”
我飘在她身后，看着她瘫坐在太平间的地上崩溃大哭，嘴里一直喊着我的名字。
十八年来，她这是第一次不再把弟弟和我捆绑在一起，第一次全心全意惦记着我。
可惜是在我的尸体旁。
妈妈不知道从哪里掏出那张我攒了半年零花钱买的帆布鞋的小票，仔仔细细地摊开看。
眼泪砸在小票上，晕开了上面的字迹，妈妈抽噎着说，
“念念，你回来妈妈给你买新鞋好不好？”
“你喜欢的帆布鞋，耐克的，阿迪的，你想要什么妈妈都给你买……”
迟来的心疼，就像冬里的暖阳，照不暖我已经凉透的身体。
妈妈像疯子一样冲去医生办公室，她找到何医生二话不说就跪了下来，一个劲地朝他磕头，
“何医生，你救救念念，你一定有办法的对不对？”
“我愿意付出一切代价，你把我的心脏给她，只要你能让念念再喊我一声妈妈……”
何医生用力扶起她，无奈的摇了摇头，语气里满是惋惜，
“许念已经走了，身体都凉透了，我也没办法。”
“她心衰太严重了，就算做手术成功率也没有一半，可是你把她那一半的机会也夺走了……”
妈妈跌坐在医院冰冷的走廊上看着我住过的病房，终于明白了。
她永远失去我了，永远失去了那个被她嫌弃、被她指责、被她当成仇人的亲生女儿。
周围的护士也围了过来，指指点点的声音像针一样扎向妈妈，
“我刚刚还看她直播骂她女儿是装的，结果女儿真死了她又在这掉眼泪。”
“把救命钱拿去买祭品，还不让人家吃急救药，摊上这种妈算小孩倒霉。”
妈妈缩在地上，双手死死捂住脸，不敢抬头看任何人，嘴里一直念叨着，
“我不知道……我不知道她生病了……是我错了。”
她想辩解，想说出这么多年对弟弟的执念，想把大师说的话搬出来。
可话到嘴边都被她吞了下去，一切解释在我的尸体前都显得那么苍白无力。
我飘在半空，默然看着妈妈被众人指责的模样，没有一丝一毫的解气。
这场迟来的公平来得太晚，而我已经永远看不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