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14年11月,伦顿。
艾琳娜站在那扇黑色的门前,没有立刻进去。
今天是她培训的第四个月第一天。按理说,她应该像往常一样,走下那条长长的楼梯,走进那个永远烧着壁炉的房间,开始一天的练习。
但今天早上,她收到了一封信。
没有寄件人地址。只有她的名字。
她拆开,里面只有一张照片。
照片上是一个男人。三十多岁,穿着军装,站在一栋她认不出的建筑前面。他笑着,眼睛眯成两条缝,露出一口整齐的牙。
照片背面写着一行字:
“伊芙琳的哥哥。1912年死于开罗。”
艾琳娜看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
她没见过这个人。但她见过那双眼睛——灰色的,和伊芙琳一样,和格雷一样。
她不知道是谁寄来的。也不知道为什么要寄给她。
她只知道,今天见到伊芙琳的时候,她没办法装作什么都没发生。
她把照片收进口袋,推开门,走下楼梯。
—
伊芙琳已经在了。
她今天穿着和往常一样的男式衬衫,袖口挽着,手里拿着一沓文件。看见艾琳娜进来,她抬起头,笑了一下。
“今天我们来学——”
“这是什么?”
艾琳娜把那张照片放在桌上。
伊芙琳低头看了一眼。
她的笑容消失了。
房间里安静了很久。
壁炉里的火烧着,噼啪作响。
伊芙琳拿起那张照片,看着上面那个人。
“谁给你的?”
“不知道。早上收到的。”
伊芙琳没说话。她只是看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她坐下来,把照片放在桌上,用手掌盖住。
“他叫托马斯。”她说,声音很轻,“我哥哥。比我大六岁。”
艾琳娜在她对面坐下。
“1912年,他被派去开罗。那里出了点事——有个古墓被挖开了,挖出了一些不该挖出来的东西。守秘人派他去处理。”
她停了一下。
“他没回来。”
“怎么死的?”
伊芙琳看着那张被手掌盖住的照片。
“被‘那个世界’的东西死的。”她说,“我们后来去收尸的时候,他……已经不像他了。”
她没有细说。
艾琳娜也没有问。
“你一直带着他的照片?”
“有一张。”伊芙琳说,“但不是这张。这张是他参军那天拍的。我那张是他小时候的。”
她抬起头,看着艾琳娜。
“有人在监视我。”她说,“或者说,在监视你。”
“为什么?”
“不知道。”伊芙琳站起来,走到壁炉边,把那张照片扔进火里,“但不管是谁,他想让我知道,他也知道。”
照片在火里卷起来,烧着,变成灰。
伊芙琳看着那些灰烬,背对着艾琳娜。
“艾琳娜。”
“嗯?”
“你以后也会失去一些人。”她说,“很多很多人。你会记住他们的脸,他们的声音,他们说过的话。然后有一天,你会发现自己忘了——忘了他们的声音是什么样,忘了他们说过的话,只剩下几张照片。”
她转过身。
“但你还得继续。”她说,“因为有人得守。”
艾琳娜看着她。
火光映在伊芙琳的脸上,把她那双灰色的眼睛照得很亮。
“你后悔过吗?”艾琳娜问,“加入守秘人,做这些事?”
伊芙琳没有立刻回答。
她走回桌边,坐下,重新拿起那沓文件。
“每天都会后悔。”她说,“每天。”
她翻开文件。
“今天学‘深层感知’。你准备好了吗?”
艾琳娜看着她。
那双灰色的眼睛里,什么都有。但什么都不露。
“准备好了。”艾琳娜说。
“那开始吧。”
—
那天下午,伊芙琳教她“深层感知”。
不是感知死人的回声,不是感知活人的情绪,而是感知那些“还活着但已经不是人”的东西。
她们坐在那个四面白墙的房间里。伊芙琳在她对面,手里拿着一个小盒子。
“这里面有一样东西。”她说,“是1912年从开罗带回来的。你感知一下。”
艾琳娜闭上眼睛。
一开始,什么都没有。
但慢慢地,她开始感觉到一些东西——
热。
很热。
像站在沙漠里,太阳晒在头顶,沙子烫着脚底。
然后是味道。
血腥味。混着某种香料的味道,很浓,呛得她想吐。
然后是声音。
有人在念经。用她听不懂的语言,一遍一遍地念,念得她头疼。
然后——
眼睛。
很多眼睛。在黑暗中。盯着她。
她猛地睁开眼睛。
伊芙琳看着她。
“看见什么了?”
艾琳娜大口喘气,好一会儿才说出话来。
“热……血腥味……有人在念……还有眼睛……很多眼睛……”
伊芙琳点点头。
“那是我哥哥最后看见的东西。”她说,声音很平静,“那个盒子里装的是他带回来的最后一样东西。一块碎布。从那个古墓里带出来的。”
她把那个盒子收起来。
“你刚才感知到的,就是他临死前感知到的。”
艾琳娜看着那个盒子。
“他……很害怕吗?”
“不知道。”伊芙琳说,“他最后传回来的消息里,只有一句话。”
“什么?”
“‘别来。’”
房间里安静下来。
壁炉的火还在烧。但艾琳娜觉得冷。
“伊芙琳。”
“嗯?”
“你恨吗?”
伊芙琳看着她。
“恨谁?”
“恨……那些东西。恨那个世界。恨让你失去他的这一切。”
伊芙琳没有回答。
她站起来,走到门口,停下来。
“我恨过。”她说,没有回头,“恨了很久。但后来我发现,恨没有用。它们不会因为我的恨就消失。我哥哥也不会因为我的恨就回来。”
她推开门。
“明天见,艾琳娜。”
她走了。
艾琳娜一个人坐在那个房间里,看着壁炉里的火。
她想起伊芙琳刚才说的话:
“每天都会后悔。每天。”
她想起曾祖母。想起那个她从未见过的人,死在四十岁。
她想起那张照片,在火里卷起来,烧成灰。
她不知道自己以后会不会也这样。
但她知道一件事:
伊芙琳还在。还在教她。还在守。
那就够了。
她站起来,走出房间,走上那条长长的楼梯。
推开那扇黑色的门,外面是伦顿的夜。
街上很安静。路灯昏黄的光照在湿漉漉的石板路上。
她站在那里,看着那片夜空。
没有星星。
只有云,厚厚地压着。
她忽然想起伊芙琳的哥哥。想起他最后传回来的那两个字。
“别来。”
他没有挡住那些东西。但他让后来的人知道,那里有什么。
这也是守。
她转身,往住处走。
明天还有课。
后天还有课。
再往后,她要去西国。
她不会回头。
—
【第九章·完】
本章时间
1914年11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