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周时间，林默把那套索引分发服务的代码翻了三遍。
越看越头疼。
这系统起码有五六年历史，经过十几任开发的手，每个人都在上面添东西，但没人愿意清理垃圾。全局变量满天飞，函数动不动上千行，注释全是“TODO”和“FIXME”，有的TODO已经挂了三年。最离谱的是一个叫Utils.cpp的文件，两万多行代码，什么功能都往里塞，志、字符串处理、网络连接、配置文件解析，甚至还有一个MD5加密函数，跟工具类没半毛钱关系。
张晨说他之前也看过这系统，看了一周就放弃了。林默现在理解他了。
周五下午，周明远把他叫到办公室。
“一周了，说说吧。”周明远靠在椅子上，手里转着笔。
林默从包里掏出几张纸，递过去。
周明远接过来看。纸上列了三十多条问题，从架构缺陷到代码规范，从性能瓶颈到安全隐患，每条后面都标注了严重程度和修改建议。
周明远看了大概五分钟，然后放下纸，看着林默。
“你觉得最大的问题是什么？”
林默想了想，说：“设计思路过时了。这个系统最早是为了应对单机场景设计的，但现在的数据量已经是当年的几百倍。每次更新都要全量分发，所有机器重新建索引，带宽和CPU都扛不住。”
周明远点点头：“有解决方案吗？”
“有。”林默说，“改增量更新。只分发变化的部分，每台机器自己合并。这样带宽能降百分之八十，CPU也能省一半。”
周明远盯着他看了几秒：“你知道这系统有多少台机器吗？”
“文档里写了，三百多台。”
“三百多台，每台跑的业务不一样，配置也不一样。增量更新要保证每台机器的数据一致性，你怎么做？”
林默早有准备：“用版本号。每次更新打一个版本号，机器拉取的时候对比自己当前的版本，缺什么补什么。版本号用全局递增的序列，由中心节点生成。”
“中心节点挂了怎么办？”
“备节点顶上。主备之间同步状态，切换时间控制在十秒以内。”
周明远没说话，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林默，看着外面的西山。
沉默了大概半分钟，他转过身，走回座位，坐下。
“方案写一份详细的给我。”他说，“下周五之前。”
林默愣了一下：“就我一个人？”
周明远看了他一眼，忽然笑了一下：“怎么，怕了？”
“不是。”林默说，“这个量，一个人，半年都不完。”
“没让你一个人完。”周明远说，“你先写方案，写完了我给你人。但方案得让我满意。”
林默点点头：“好。”
走出办公室，张晨凑过来：“怎么样？”
林默把周明远的话说了。张晨听完，竖起大拇指：“牛，能让周工点头要方案的，你是第一个。”
林默苦笑：“他还没点头呢。”
“那就是快了。”张晨压低声音，“你知道上一个被这么问的，是谁吗？就是王海。周工问他同样的问题，他憋了半天，说‘我回去想想’，然后想了三个月，没下文了。”
林默愣了一下。
张晨拍拍他肩膀：“你行。”
晚上回到家，林默没急着写方案。他打开电脑，先看了一眼比特币。这周又挖了0.6个，总共有8.3个，论坛上价格0.88美元。算下来值7.3美元，还是不够买显卡。
他靠在椅子上，盯着屏幕发呆。
增量更新，版本号，主备切换。这些思路前世他用过无数次，闭着眼睛都能画出来。但那是十年后的技术，现在说出来，会不会太超前？
他又想起张磊的话。创业，股份，风口。
摇了摇头，把这些念头甩开。现在先把眼前的事好。
打开文档，开始写方案。
周六下午，朱小发消息：“回上海了。”
林默回：“到了？”
“刚下火车，累死了。”
“休息休息。”
“嗯。对了，谢谢你那几天陪我吃饭。”
林默笑了：“客气什么。”
“下次你来上海，我请你。”
“好。”
聊了几句，朱小说要去洗澡，下线了。林默继续写方案。
周晚上，方案初稿写完。洋洋洒洒八千字，从现状分析到目标设计，从技术选型到实施步骤，从风险评估到应急预案，该有的都有了。他把文档发给周明远，附了一句话：“周工，初稿，您看看。”
周一上午，周明远没回。下午也没回。
周二上午，林默正盯着屏幕发呆，周明远从他工位旁边经过，扔下一句话：“来一下。”
林默站起来，跟着他走进办公室。
周明远坐下，把打印出来的方案扔在桌上，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批注。
“看完了。”他说。
林默等着。
“有几点要改。”周明远翻开第一页，“版本号生成这块，你用数据库序列，万一数据库挂了怎么办？改成用Snowflake算法，百度内部有现成的实现。”
林默愣了一下。Snowflake算法，他当然知道。但那玩意2010年就有了？
周明远看了他一眼：“怎么，没听过？”
“听过。”林默说，“只是没想到公司已经有实现了。”
“有。”周明远继续翻，“还有这个地方，增量更新的粒度太粗了。你按表来更新，但一张表可能有几百个字段，改一个字段就要全量同步？太浪费。按字段来，只更新变化的部分。”
林默点点头，记下来。
周明远又翻了几页，指出了七八个问题。有的是设计缺陷，有的是实现细节，有的是他没考虑到的边界情况。
翻到最后一页，周明远合上方案，看着他。
“这些能改吗？”
“能。”
“周五之前，改完给我。”周明远说，“改完没问题，就按这个。”
林默站起来，想说什么，又不知道说什么。
周明远摆摆手：“出去吧。”
走出办公室，林默发现手心有点汗。
晚上回到家，他打开电脑，开始改方案。周明远提的那些点，有些他能理解，有些得查资料。Snowflake算法他知道，但百度内部的实现长什么样？增量更新按字段来，怎么做版本控制？
查了一晚上，大概理清了思路。
周三中午，朱小发消息：“工作顺利吗？”
林默回：“还行，就是忙。”
“忙点好，充实。”
“你呢？”
“也还行，那个女的这周请假了，世界都清净了。”
林默笑了。
“对了，”朱小又说，“你那个朋友还找你吗？”
林默愣了一下：“哪个朋友？”
“就你说的那个，大学同学。”
“最近没找。”
“哦。”
林默觉得她语气有点怪，但没多想。
周五下午，改完的方案发给周明远。这次他回得快，半小时后就回了条消息：“可以，下周给你配人。”
林默看着那条消息，忽然觉得这周熬的夜都值了。
晚上，张磊发消息：“林默，下周来北京，出来喝点。”
林默盯着屏幕，想了很久。然后回：“下周末吧，这周太忙。”
张磊回：“行，到时候联系。”
林默放下手机，靠在椅子上。
窗外，北京的夜很冷。月光照着对面楼的窗户，亮晶晶的。
他忽然想起周明远说的那句话：按这个。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看着外面。
这才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