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二晚上
林深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
那道裂缝还在。月光从窗帘缝里挤进来,照在它上面,让它在昏暗里显得格外清晰。
但他今天没看裂缝。
他在想别的事。
苏晴的手。软的,暖的。握在手心里的时候,他心跳快得像要蹦出来。
**他从来不知道一个人的手可以这么软。**那种触感,像是触碰到了什么不该触碰的东西,珍贵得让他不敢用力,又舍不得松开。三十岁的老男人了,第一次谈恋爱,手心里全是汗,紧张得像个中学生。
她说“我也喜欢你”的时候,眼睛弯弯的,笑得像月牙。
他活了二十九年,第一次有人对他说这句话。
二十九年。快三十年了。他一直以为自己会孤单终老,像条被遗弃的狗,在出租屋里发霉、腐烂、然后某天被发现死在某个角落都没人知道。结果呢?有个女孩笑着说“我也喜欢你”。她图什么?他想不通。长相普通,工作普通,性格也闷得慌。她到底看上他什么了?
他翻了个身,面朝旁边那件大衣。
它静静地躺在那里,灰色的,软软的。月光照在它上面,让它看起来像是镀了一层淡淡的银边。
**他有很多话想对它说。**这件大衣是半年前捡到的,那时候它挂在小区门口的树上,风一吹就晃啊晃的。他觉得奇怪,谁把衣服挂树上?取下来一看,里面鼓鼓囊囊的,袖口还有血迹。他本想扔掉,结果当晚就做了个梦。
梦里有个声音问他:你愿意帮我吗?
他想都没想就答应了。醒来之后后悔得要死——万一是什么脏东西呢?但后悔也没用,从那之后这件大衣就跟着他了,脱不下来,晚上必须抱着它才能睡着。
“大衣,”他说,“我今天牵她的手了。”
沉默。
“她没甩开。”
沉默。
“她说她也喜欢我。”
沉默。
**他等了一会儿,没有回应。**没关系,他习惯了。和大衣说话本来就是单向的,大部分时候只有他一个人在自言自语。但今天不一样,今天他太高兴了,高兴得必须找个人分享一下,就算这个人是一件衣服。
“你睡了?”
沉默。
他叹了口气,翻过身,继续盯着天花板。
但嘴角还是弯着的。
周三早上
他醒来的时候,阳光很好。
他扭头看旁边。那件大衣还在。
伸手摸了摸——温的。
**每天都这样,恒温的,像个人体。**他也问过大衣是怎么回事,但它从来不说。只是告诉他:这件大衣不是普通的大衣,它曾经属于一个人。那个人很重要,具体怎么重要他问不出来。它只说那个人已经不在了,但大衣有灵性,会一直陪着他。
“早。”他说。
沉默。
他习惯了。
起床,洗漱,煮面。吃完面回来,他站在衣柜前,把那件灰色的大衣拿出来。
穿上。
站在镜子前。
镜子里的人穿着灰色的大衣,里面是白衬衫和黑裤子。头发还是有点翘,但今天看起来没那么乱。眼睛还是有点黑眼圈,但看起来没那么累。
他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忽然想起昨天的事。
苏晴说“傻子”。
**他笑了。**的笑容很淡,但很真,像被水冲刷过的石头,终于露出了本来的颜色。
多少年了?他没正儿八经笑过。每天上班下班,两点一线,工资月光,没有朋友,没有爱好,活得像具行尸走肉。但昨天不一样,昨天有人叫他“傻子”,语气里带着笑,不是嘲讽,是亲昵。
他从来不知道被人喜欢是什么感觉。
原来是这样的感觉。
像有人在口点了把火,暖烘烘的,烧得整个人都轻飘飘的。
对着镜子笑了一下,转身出门。
地铁上
地铁上人挤人。
他被挤在角落里,脸贴着一个陌生人的后背。但今天他没觉得难受。
脑子里一直在想苏晴。
今天见面会说什么?会做什么?还是和以前一样,中午一起吃饭?
应该和以前一样吧。毕竟才第一天。
但他心里还是有点紧张。
**紧张什么?他也说不上来。**就是那种患得患失的感觉,像是手里捧着一杯热咖啡,太烫了怕洒,太凉了又可惜。她真的会喜欢我吗?她是不是一时冲动?万一明天就后悔了怎么办?
他胡思乱想着,列车报站——东华门。
他抬头看了一眼窗外。站台上人来人往。有人上车,有人下车。
那个人不在。
**那个人已经很久没出现了。**之前每天都能在站台上看到那个穿黑风衣的男人,瘦瘦高高的,戴着顶帽子,总是站在同一个位置。但最近一两周都没见着。是搬家了?还是出了什么事?
他低头,继续想苏晴。
公司
到公司的时候,苏晴已经在工位上了。
她看见他进来,笑了一下:“早。”
“早。”
他坐下,打开电脑。
屏幕上有一封新邮件。他点开看,是周明发的,关于新的反馈。他看了几眼,关掉。
他本看不进去。
然后他偷偷往旁边看了一眼。
她正对着电脑,认真工作。头发扎起来,露出耳朵上两个小小的珍珠耳钉。
**她的侧脸真好看。**睫毛长长的,鼻梁挺挺的,嘴角微微抿着,像在思考什么难题。他看得出神,完全没注意到自己嘴角扬起的弧度。
她好像感觉到他的目光,转过头来,看了他一眼。
笑了一下。
然后继续工作。
他心跳漏了一拍。
赶紧转回头,盯着电脑屏幕。
**他在什么?偷看被抓现行,蠢死了。**但她笑那一瞬间,他觉得世界上所有花都开了。
中午
中午,她走过来。
“吃饭吗?”
“好。”
两个人下楼。
还是那家快餐店,还是那个角落的位置。她点了两份套餐,抢着付了钱。
坐下之后,她看着他。
“你今天怎么不说话?”
他愣了一下。
他在说什么?他在想什么?他在发呆?他表现得有这么明显吗?
“在想事。”
“想什么事?”
他看着她的眼睛。
那双眼睛,弯弯的,亮亮的,笑起来像月牙。
“想你。”他说。
话脱口而出,完全没过脑子。说完他就后悔了——这也太肉麻了,她会不会觉得他是变态?
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傻子。”
他笑了。
他是傻子。他心甘情愿当这个傻子。
两个人一边吃饭一边聊天。聊工作,聊同事,聊公司里那些有的没的。和以前一样,但不一样。
因为现在,她是他的女朋友了。
**虽然这个词用在他身上,怎么想都觉得有点不真实。**像一个做了太久的梦,醒来发现居然成真了。他掐过自己好几下,疼的,是真的。
下午
吃完饭,她抢着付了钱。走出快餐店,外面阳光很好。她撑开伞,站在他旁边。
“下午忙吗?”她问。
“还好。方案细化,下周交终稿。”
“我也是。交接材料,下个月走。”
他愣了一下。
下个月走。
对。她要走了。
他差点忘了。
他一直沉浸在恋爱的高兴里,差点忘了这件事。她是来过渡的迟早要走的。她说过她的老家在南边一个小城市,她爸妈都是老师,她不想当老师就跑出来了。三年了,一直没回去。现在她要走了,回去了。
她看着他愣住的样子,笑了一下。
“怎么了?舍不得?”
他点点头。
**岂止是舍不得。**他心里已经开始难受了,像有人用手攥住了他的心脏,越攥越紧。一个月。三十天。七百二十个小时。多么?多么少!
她看着他,眼睛里的笑意淡了一点。
“我也舍不得。”
她也说舍不得。
他站在那儿,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能说什么?他什么都不是。没有钱,没有地位,没有未来。他拿什么留她?
她拍了拍他的胳膊。
“还有一个月呢。慢慢想。”
她转身走了。
他站在那儿,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写字楼里。
晚上
晚上回家,他把这件事告诉了大衣。
“她下个月就走。”他说。
沉默。
“还有一个月。”
沉默。
“一个月够什么?”
沉默了很久。
然后那个声音说:
“……很多。”
他愣了一下。
“什么很多?”
“一个月。可以做很多事。”
他想了想。
一个月。三十天。七百二十个小时。
能做很多事。
但也能很快就过去。
“你说得对。”他说。
沉默。
“能做很多事。”
他看着那件大衣,忽然想起一件事。
“喂,”他说,“你有没有什么……特别的东西?”
沉默。
“比如,能让人多待一段时间的东西?”
沉默了很久。
然后那个声音说:
“……没有。”
他叹了口气。
“我就随便问问。”
他躺下,侧过身,看着它。
“晚安,大衣。”
沉默了几秒。
“晚安,林深。”
他闭上眼睛。
周六
周六,他睡到自然醒。醒来的时候,阳光很好。他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上的裂缝。
然后他想起一件事。
他从来没有请苏晴吃过饭。
每次都是她抢着付钱。她说“我请你”,他就不争了。现在想想,好像不太对。人家是女孩子,哪有让女孩子一直付钱的道理?
他坐起来,看着旁边那件大衣。
“喂,”他说,“我想请苏晴吃饭。”
沉默。
“去个好点的地方。”
沉默。
“但我没钱。”
这是实话。
他每个月工资八千,房租两千三,吃饭通勤一千五,剩下四千。存一点,花一点,月底基本不剩什么。
好点的地方,人均三百起。两个人就是六百。他一个月生活费的三分之一。
他舍不得。
但他想请她。
他看着她看着菜单时惊喜的表情,想看她坐在高级餐厅里的样子。她值得最好的。
他看着那件大衣,忽然有了一个念头。
他可以用能力。
瞬移。扰服务员认知。白吃一顿。
就像那些电影里演的一样。
但他从来没试过。
用能力做坏事,这是第一次。之前大衣帮他用的能力都是小打小闹——比如上班快迟到时瞬移到公司,比如忘记带钥匙时穿门而入。但白吃白喝,这是偷窃,是诈骗。
这样做对吗?
他犹豫了很久。
但他想让她高兴。
就这一次。就让她高兴这一次。
然后他站起来,穿上大衣,出门。
高档餐厅门口
他去了市中心的一家高档餐厅。
不是真的去吃饭,是先去踩点。
餐厅在商场顶层,装修很漂亮。门口站着穿制服的服务员,微笑着迎接客人。里面灯光柔和,桌上摆着鲜花和蜡烛。菜单上没有价格,因为是预约制,人均消费一千起。
他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没进去。
太贵了。他付不起。
但他想带苏晴来。
她穿上裙子坐在那里的样子,一定特别美。
他转身往回走。
晚上
晚上,他把这件事告诉了大衣。
“我想带她去那家餐厅。”他说。
沉默。
“但我付不起。”
沉默。
“我在想,能不能用能力……”
沉默。
“就是……瞬移进去,然后……”
沉默。
“……让服务员看不见我们。”
沉默了很久。
然后那个声音说:
“……可以。”
他愣了一下。
“可以?”
“可以。”
“你确定?”
“确定。”
他看着那件大衣,心跳加速。
可以。
他真的可以用能力做这种事。
“会不会被发现?”他问。
沉默。
“……小心点,不会。”
真的吗?万一呢?万一被发现了怎么办?被抓到会被报警吗?会坐牢吗?
他想了想,又问:“你会帮我吗?”
沉默。
“……会。”
会就好。有大衣帮他,应该没问题。
他笑了。
“谢谢你。”
沉默。
“……不客气。”
周
周,他约苏晴吃饭。
“明天晚上有空吗?”他问。
她愣了一下:“有啊。嘛?”
“请你吃饭。”
她笑了:“好啊。去哪?”
“保密。”
她看着他,眼睛弯弯的。
“神神秘秘的。”
**他就是要给她一个惊喜。**他要让她知道,她在他心里有多重要。
周一晚上
周一晚上六点,他在公司楼下等她。
她下来的时候,穿了一条裙子。淡蓝色的,到膝盖,配一双小白鞋。头发披着,耳朵上还是那两个小小的珍珠耳钉。
他看愣住了。
她好美。美得不真实,像画里走出来的人。
“怎么了?”她问。
“没……没什么。”
她笑了:“走吧。”
**他从来没见过她穿裙子的样子。**平时在公司她都穿得很随意,T恤牛仔裤运动鞋,本不像个女孩子。但今天,她像变了个人。
两个人往地铁站走。
“到底去哪?”她问。
“到了就知道了。”
马上就知道了。马上你就会知道我给你准备了什么。
她没再问。
坐地铁,换乘,再换乘。四十分钟后,到了市中心那家商场。
她看着商场的牌子,愣了一下。
“这里?”
“嗯。”
“吃哪家?”
“顶层。”
她看着他,眼神有点复杂。
“顶层那家很贵的。”
“我知道。”
“你……”
“我请客。”他说。
他的语气很坚定,但心里其实在打鼓。没关系,有大衣在,没关系的。
她没说话。
餐厅里
两个人坐电梯上楼。电梯门打开,那家餐厅就在眼前。
门口站着穿制服的服务员,微笑着迎接他们。
“晚上好,请问有预订吗?”
林深深吸一口气。
没事的,有大衣在。冷静,冷静。
“有。”他说。
服务员查了一下,微笑着说:“请稍等,我确认一下。”
林深看着她转身进去,心跳加速。
怎么办?万一她查不到怎么办?大衣,快帮忙——
他悄悄伸手,碰了碰旁边苏晴的手。
她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她的手指好凉。自己在紧张吗?
过了一会儿,服务员出来了。
“抱歉,先生,我们没有查到您的预订。”
林深愣了一下。
来了。最担心的事还是发生了。
“不可能,我上周订的。”
服务员抱歉地笑了笑:“可能是系统有误。要不您稍等,我帮您问一下有没有空位?”
林深看着她,脑子里飞快地转。
大衣!现在!现在就用能力!
他集中注意力,想着:让她觉得我们有预订。
她一定会查到的,一定会的,大衣,帮帮我——
服务员的表情变了一下。
她愣了一下,然后说:“哦,我查到了。抱歉,刚才是系统问题。请跟我来。”
林深松了口气。
成功了。大衣,谢谢你。
他拉着苏晴,跟着服务员往里走。
餐厅里灯光柔和,桌上摆着鲜花和蜡烛。服务员带他们到靠窗的位置,可以看见整个城市的夜景。
他们坐下。
服务员递上菜单。
林深打开菜单——没有价格。
没有价格更好,省得她看了心疼。
他看着那些菜名,随便点了几个。苏晴也点了。
服务员走了。
苏晴看着他。
“刚才怎么回事?”
“什么?”
“她明明说没查到,突然又说查到了。”
该怎么解释?说是系统问题?不行,她不会信的。怎么办?
他笑了笑:“可能系统问题吧。”
先糊弄过去再说。以后再解释。
她看着他,没说话。
账单
菜上来了。每一道都很好看,摆盘像艺术品。味道也很好。
他们一边吃一边聊。聊工作,聊生活,聊以前的事。
苏晴说,她老家在南边一个小城市,爸妈都是老师。她大学毕业之后不想当老师,就跑来这里。三年了,一直没回去。
林深说,他来七年了。做过三份工作,换过四个住处。没什么成就,也没什么朋友。
他没什么可隐瞒的。他的人生乏善可陈,有什么可藏的?
她看着他,眼睛里有种他看不懂的东西。
“你有我。”她说。
他愣了一下。
他有什么?他什么都没有。但她愿意跟着他。
“现在有了。”
她笑了。
吃完饭,服务员送来账单。
林深看了一眼——两千三。
他一个月房租的钱。
他深吸一口气,拿出手机,准备付款。
两千三。 his一个月的房租。 his一个月的生活费。 但让她高兴,值。
但他没有真的付。
他集中注意力,想着:她认为我们付过了。
大衣,帮帮我。最后一次,最后一次用能力做这种事。以后不会了。
服务员接过账单,看了一眼,微笑着说:“已经付过了。谢谢您。”
林深点点头,站起来,拉着苏晴往外走。
商场门口
走出餐厅,苏晴停下来,看着他。
“你付了?”
“嗯。”
“多少钱?”
“没多少。”
没多少个屁。两千三,他的全部积蓄。但不能告诉她,不然她会内疚。
她看着他,眼神越来越奇怪。
“林深。”
“嗯?”
“你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我?”
她在怀疑什么?她看出来了吗?不,不可能。能力的事没人知道。
他愣了一下。
“没有。”
她看着他,看了很久。
她相信了吗?她在想什么?她在生气吗?
然后她说:“那好吧。”
她没再问。
两个人坐电梯下楼,走出商场。
外面已经黑了。城市的夜景在眼前展开,高楼大厦灯火通明。
她站在他旁边,看着那些灯光。
“谢谢你。”她说。
谢什么?谢他用能力作弊?谢他骗她?不,她不知道这些。她谢的是他的心意。
他愣了一下。
“谢什么?”
“谢你带我来这里。”
他看着她。
他何德何能,让她这么开心。她值得世界上所有好东西。
她转过头,看着他,笑了一下。
“我从来没来过这种地方。太贵了,舍不得。”
她和他一样,舍不得给自己花钱。但今天,他让她来了。
他沉默。
“今天很开心。”
他也是。开心得像在梦里。
他看着她的眼睛。
那双眼睛,弯弯的,亮亮的,在灯光下像是闪着光。
“我也是。”他说。
她家楼下
送她到家的时候,已经快十点了。
她站在楼下,看着他。
“你回去路上小心。”
“好。”
他不想走。想和她多待一会儿。再一会儿。就一会儿。
她站了一会儿,然后踮起脚,在他脸上亲了一下。
她的嘴唇好软。像羽毛一样,轻轻拂过他的脸,带走他全部的呼吸。
他愣住了。
发生了什么?刚才发生了什么?她亲他了?她真的亲他了?
她笑了一下,转身上楼了。
他站在那儿,摸着自己的脸,很久没动。
晚上回家
回到家,他把这件事告诉了大衣。
“她亲我了。”他说。
沉默。
“就一下。脸上。”
沉默。
“我愣住了。”
沉默。
他还在回味那个吻。她的温度,她的气息,她转身时发丝扬起的弧度。他要记一辈子。
他看着那件大衣,等它说话。
过了很久,那个声音响起:
“……你高兴吗?”
他想了想。
高兴吗?
太高兴了。
高兴得想飞起来。
高兴得想哭。
高兴得觉得之前受的苦都值了。
“高兴。”他说。
沉默。
“……那就好。”
他躺下,侧过身,看着它。
“晚安,大衣。”
沉默了几秒。
“晚安,林深。”
他闭上眼睛。
嘴角还带着笑。
周二早上
他醒来的时候,阳光很好。
他扭头看旁边。那件大衣还在。
伸手摸了摸——温的。
“早。”他说。
沉默。
今天会是怎样的一天呢?又会见到她,又会和她一起吃饭,一起聊天,一起工作。也许今天她还会再亲他一下。
他起床,洗漱,煮面。吃完面回来,他站在窗边,看外面。
今天又是一个好天气。阳光明媚,天空蓝得发亮。
小区院子里,那几个老人又在晒太阳。墙底下,那几只猫也在。
橘的,狸花的,黑的。
黑猫在。
它趴在那里,眯着眼睛晒太阳。和别的猫一样。
但就在他看它的时候,它抬起头,朝他的方向看了一眼。
只是一眼。
它在看他。它在看这扇窗,看这件大衣,看他。
然后它低下头,继续晒太阳。
它在等。等那件大衣决定。决定要不要告诉他真相。
他站在窗边,看着它,忽然想起那天晚上它点头的样子。
和大衣的对话
他看着床上那件大衣。
“喂,”他说,“那只黑猫还在等。”
沉默。
“你什么时候决定?”
沉默了很久。
然后那个声音说:
“……快了。”
他愣了一下。
快了?
快了是什么意思?
是明天?还是后天?还是下个月?是苏晴走的那天?还是——
他想问,但那个声音没有再说话。
它不愿意说。算了,不问了。该知道的时候总会知道的。
他等了一会儿,最后放弃了。
他穿上大衣,出门。
地铁上
地铁上人挤人。他被挤在角落里,脑子里却在想那只黑猫。
快了。
快了是什么时候?
明天?后天?下个月?
他不知道。
但他有一种感觉——快了,就是快了。
也许等苏晴走了之后就知道了。也许等她走了之后,他就能知道这件大衣到底藏着什么秘密了。
列车报站——东华门。
他抬头看了一眼窗外。站台上人来人往。有人上车,有人下车。
那个人不在。
也许永远不会在了。
他看着窗外,忽然想:如果那个人还在,他会怎么面对真相?
他会害怕吗?会逃避吗?还是会勇敢地接受?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自己会怎么选。
公司
到公司的时候,苏晴已经在工位上了。
她看见他进来,笑了一下:“早。”
“早。”
她的笑容真好看。像春天的风,像夏天的冰西瓜,像秋天第一片落叶,像冬天第一个晴天。
他坐下,打开电脑。
屏幕上有几封新邮件。他点开看,是周明发的,关于新的反馈。他看了几眼,关掉。
他本看不进去。
然后他偷偷往旁边看了一眼。
她正对着电脑,认真工作。
她工作的样子好专注。睫毛垂下来,在脸上投下阴影。嘴唇微微抿着,像在思考什么。
她好像感觉到他的目光,转过头来,看了他一眼。
笑了一下。
然后继续工作。
他心跳漏了一拍。
赶紧转回头,盯着电脑屏幕。
中午
中午,她走过来。
“吃饭吗?”
“好。”
两个人下楼。
还是那家快餐店,还是那个角落的位置。她点了两份套餐,抢着付了钱。
坐下之后,她看着他。
“你昨晚睡得好吗?”
他愣了一下。
他在问这个什么?关心他?真好。
“还行。”
她笑了。
她的笑容里有种捉弄人的意味,她在打什么主意?
“我睡得不好。”
“为什么?”
她看着他,眼睛弯弯的。
“因为一直在想一个人。”
他愣住了。
她在说什么?她也在想他?因为想他所以睡不着?
她笑出了声。
“傻子。”
他笑了。
他是傻子。心甘情愿的傻子。
晚上
晚上回家,他把这件事告诉了大衣。
“她说她昨晚没睡好,因为想我。”他说。
他忍不住想笑。嘴角一直往上扬,压都压不住。
沉默。
“她叫我傻子。”
沉默。
她叫他傻子,语气里的亲昵藏都藏不住。
他看着那件大衣,等它说话。
过了很久,那个声音说:
“……你很幸运。”
他愣了一下。
幸运?
“为什么这么说?”
沉默。
“因为有人想你。”
他沉默了。
对。有人想他。
有人会因为他睡不着。有人会叫他傻子。有人会亲他一下然后笑着跑开。
他以前从来没有过。
现在有了。
关于过去
他看着那件大衣。
“你以前那个人,”他问,“也有人想他吗?”
沉默了很久。
然后那个声音说:
“……有。”
“后来呢?”
沉默了很久很久。
久到林深以为它不会回答了。
然后那个声音说:
“……后来,她走了。”
他愣住了。
走了?
像苏晴一样?
“他也像我这样?”
他问得很小心,声音都在抖。他害怕听到答案。
沉默。
“……嗯。”
他沉默了。
那个人也曾经这样幸福过。
然后那个人失去了。
和他一样。即將和他一样。不,是已经和他一样。
害怕
他看着那件大衣。
“你怕吗?”
沉默。
“怕什么?”
“怕我像他一样?”
他也害怕。害怕失去。害怕她走。害怕一个月后她的背影消失在人群中再也看不见。害怕以后再也没有人叫他“傻子”。害怕以后再也找不到像她这么好的人。害怕以后只能抱着这件大衣过一辈子。
沉默了很久。
然后那个声音说:
“……怕。”
他愣住了。
它说怕。
它从来没有说过怕。
它也在害怕。害怕他重蹈覆辙。害怕他也会失去一切。害怕最后只剩下它一件衣服。
他躺下,侧过身,看着它。
“我不会像他一样的。”
他会珍惜。会很珍惜很珍惜。每一分每一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