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容念踏进父亲书房的那一刻,就知道有事。
不是好事。
父亲坐在那张红木案后,手边放着一盏茶,已经凉透了。
大哥站在一旁,看他的眼神有些复杂,说不上是同情还是别的什么。
“来了?”
父亲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容念站定,垂手等着。
父亲没让他坐。
“江南那边来信了。”
父亲说,“老宅要人回去。
你二叔那边缺人手,点名要你。”
容念愣了一下。
“去多久?”
“两年。”
两年。
容念脑子里忽然空白了一瞬。
两年是多长?
他今年十五,两年后十七。
七百多天,一万七千多个时辰,够槐树再落两次叶,够城南的茶砖再煮几百罐,够……够他再见那个人多少次?
“明天就走。”
父亲又说。
明天…
容念抬起头,看着父亲。
父亲没看他,端起那盏凉茶,抿了一口,皱了皱眉又放下。
“老宅那边规矩多,你二叔脾气不好,去了少说话多做事。”
他顿了顿,“你是庶子,本不该有这些事。
但你二叔点名要你,谁也拦不住。”
容念点点头。
他能说什么?
他什么也不能说。
“去吧。”
父亲摆摆手,“收拾收拾,明天一早出发。”
容念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忽然听见大哥在后面说了一句:
“江南那边……听说你二叔的妾室,手段厉害。”
容念脚步顿了顿,没回头。
他推门出去了。
走出书房的时候,太阳正往西斜。
容念站在院子里,抬头看了看天。
天很蓝,有几朵云,慢慢地飘。
和往常一样,但不一样了。
他明天就要走了。
他忽然想见一个人。
不是想,是必须,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这么想。
见了又能怎样?说什么?
说我要走了,两年后才回来?
说你能不能记得我?说那些他本不知道的事?
但他还是想见。
哪怕只是看一眼。
哪怕只是站在远处,看一眼。
容念没有回屋收拾行李。
他直接往顾府走。
一路上他走得很慢,慢得像在拖延什么。
街上人来人往,穿过人群,像一滴水掉进河里,谁也不会注意到。
走到顾府门口,他站住了。
阿福在门房,看见他,愣了一下,正要招手喊他,容念却摇了摇头。
阿福把到嘴的话咽了回去。
容念没进去。
他绕过正门,走到顾府西侧的那条巷子里。
那里有一棵树。
不是槐树,是海棠。
春天的时候开一树粉白的花,现在春末了,花开始落。
地上铺了薄薄一层花瓣,粉的白的,踩上去软软的。
容念站在树下,抬头看。
顾府的墙很高,看不见里面。
但那棵海棠的枝丫探出墙来,开得正好,落得也正好。
一阵风吹过,花瓣簌簌地落下来。
落在他头发上,落在他肩上,落在他垂着的手背上。
他就那么站着。
没动。
不知道过了多久,花瓣落了他一身。
粉的白的,铺在青布长衫上,像一层薄薄的雪。
他低着头。
不知道在看什么。
地上有花瓣,有蚂蚁,有他自己的影子。
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一直铺到墙底下。
额头上的碎发垂下来,挡住了他的眼睛。
看不见他在看什么,也看不见他的眼睛。
他就像一棵树,种在那里,一动不动。
只有花瓣落下来,一片,又一片……
阿福找到他的时候,太阳已经快落山了。
“容念?”
阿福走过来,看着他满身的花瓣,愣住了,“你在这儿嘛?”
容念没动。
阿福绕到他面前,弯下腰,想看看他的脸。
容念把头偏了偏,躲开了。
阿福心里咯噔一下。
“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容念沉默了一会儿,开口,声音很平:
“我要走了。”
阿福愣住了:“去哪儿?”
“江南,老宅。”
“多久?”
“两年。”
阿福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容念还是低着头,还是那身花瓣。
夕阳的余晖照在他身上,把他整个人染成淡淡的橘红色。
“他知道吗?”
阿福问。
容念摇摇头。
“你去告诉他。”
阿福说,“我去叫他出来。”
容念一把抓住他的手腕。
“别。”
阿福看着他。
容念说:“告诉他嘛?”
阿福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容念松开手,往后退了一步,靠在树上。
花瓣又落下来,落在他的睫毛上。
他眨了一下眼,花瓣飘下去,落在地上。
“阿福,你帮我个忙。”
阿福点点头:“你说。”
容念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包,塞进阿福手里。
阿福打开一看,是半包茶叶,那个“野韵”,云南的生普。
“他要是来城南,你就泡给他喝。用我的碗。那个豁口的。”
阿福的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容念……”
容念摇摇头,不让他说下去。
“你告诉他,就说我回江南了,两年后回来。”
阿福问:“就这些?”
容念点点头。
“就说这些。”
阿福看着他,忽然问:
“你哭了吗?”
容念没说话。
碎发还是挡着眼睛,看不清。
夕阳在他脸上镀了一层光,那层光底下,有什么东西在动,又好像没有。
阿福伸手,想拨开他的头发。
容念偏头躲开了。
“没有。”
声音很平,平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阿福的手悬在半空,慢慢放下来。
他知道容念在撒谎。
但他没戳穿。
晚上的,容念没有去槐树下煮茶。
第二天一早,天还没亮,他就出发了。
一辆破马车,几件旧行李,一个人。
没有送行的人,父亲没来,大哥没来,三姐倒是想送,被他拦下了。
马车从侧门出去,拐上大街,往城门方向走。
路过城南那条巷子的时候,容念让车夫停了一下。
他下车,走进巷子。
巷子里很安静,卖菜的还没出摊,只有几只野猫在墙底下打盹。
他走过那两道弯,走到那棵槐树下。
炉子在,茶罐在,豁口的碗在。
他蹲下来,把炉子生着,烧了一壶水,泡了一碗茶。
自己喝了。
喝完,他把碗洗了,放回原处。
又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包,放在碗旁边是剩下的那半包野韵。
他站起来,看着那棵槐树,看着那个炉子,看着那几个摆得整整齐齐的豁口碗。
然后他转身走了。
走出巷子,上了马车。
“走吧。”
马车动起来,轱辘轧在青石板上,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
他没有回头。
顾轻舟去了城南,他走到槐树下,看见炉子在,茶罐在,豁口的碗在。
碗旁边还放着一个小布包。
他拿起来,打开。
是茶叶。
半包,闻着有一股很野的香气,像山里的草木。
“容念呢?”
他问旁边的人,旁边没人……
他站在那里,看着那棵槐树,看着那个空了的炉子,看着那几个碗。
阿福从巷子口走过来,站在他身后。
“顾公子。”
顾轻舟转过身,看着他。
阿福张了张嘴,半天才说出一句话:
“容念走了。”
顾轻舟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
“走了?”
阿福点点头:
“回江南了,他二叔点名要他,去两年。”
两年……顾轻舟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问:“什么时候走的?”
阿福说:“今天早上。”
顾轻舟没再说话。
他低头看着手里那半包茶叶,看着那几个豁口的碗,看着那个冷了的炉子。
忽然想起第一次来这儿的时候,容念蹲在炉子旁边,给他盛了一碗黑乎乎的茶汤,说“有点苦,你先尝尝”。
又想起那天晚上,月光下,容念站在他面前,眼睛红着,但亮得吓人,说“我活着一天,就煮一天茶。
你活着一天,就记得来喝”。
顾轻舟站在那里,看着那棵槐树,看了很久。
夕阳照在他身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和那些碗的影子交叠在一起。
他忽然觉得,好像少了点什么。
但他说不清少了什么。
阿福在旁边,看着顾轻舟的侧脸。
他想说点什么。
想说你知不知道他喜欢你?
想说他昨天在你府外的海棠树下站了一下午,落了一身的花?
想说他说“告诉他嘛”的时候,声音平得不像话,但我知道他在哭?
可他什么都没说。
容念不让说。
他就只能看着。
看着顾轻舟站在那里,看着那棵槐树,看着那几个碗,看着手里那半包茶叶。
然后顾轻舟把那包茶叶收起来,放进怀里。
“他走的时候,说什么了吗?”
阿福愣了一下。
说什么了?
他想起了容念那句话,平得不像话的那句话。
“他说,就告诉他,我回江南了,两年后回来。”
顾轻舟点点头。
他又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走了。
阿福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巷子口。
夕阳把一切都染成橘红色,暖洋洋的。
但阿福觉得,那背影看起来,有点空。
那天晚上,顾轻舟回到顾府,走进茶室。
他让人泡了一壶茶,是平时喝的那种,明前龙井,越瓷茶碗盛着,汤色嫩绿明亮。
他端起来,抿了一口。
但他忽然想起白天那半包茶叶,那股很野的香气,像山里的草木。
他放下碗,从怀里拿出那个小布包,打开,又闻了闻。
还是那股味儿。
他想起容念说过,老周给他的,说是云南的生普,“有的人喝上了,就再也喝不下别的”。
他让人拿来一套茶具,自己动手泡了一碗。
水温,时间,都是按平时的方法。
但茶汤出来,颜色深黄,闻着还是那股野野的香气。
他端起来抿了一口。
比那天在槐树下喝的茶砖还苦。
但苦完之后,有一股很猛的回甘,从舌底下冲上来,冲得他愣了一下。
他又喝了一口,还是苦,还是回甘。
他端着那碗茶,看着碗里深黄的茶汤,忽然想起容念泡茶的样子。
认真的,小心翼翼的,每一个动作都像在完成一件天大的事。
他想起容念端茶过来时,手很稳,但耳会红。
他想起容念站在月光下,说“我活着一天,就煮一天茶”。
他想起今天下午,那棵槐树下,空了的炉子,摆得整整齐齐的豁口碗。
还有那句:
“我回江南了,两年后回来。”
两年……
他忽然觉得,这茶好像比平时苦了一点。
等把茶喝完,他放下碗,站起来,走到窗边。
窗外,月亮升起来了,照在竹子上,竹影摇曳。
他看着那些竹影,脑子里不知道在想什么。
也许在想那个少年。
也许在想那碗茶。
也许什么都没想。
与此同时,往南的官道上,一辆破马车正在夜色里赶路。
容念坐在车里,靠着车壁,闭着眼睛。
车轱辘轧在土路上,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一下一下,像心跳。
他没有睡,他在想那个人。
想他今天有没有去城南?想他有没有看见那半包茶叶?
想他会不会喝那碗野韵?想他喝的时候,会不会想起自己?
不会的,他告诉自己。
他不会想起的。
对他来说,你就是一个偶然。
一个会泡茶的少年,一个偶尔出现在城南的人,一个走了就走了的人。
容念睁开眼,掀开车帘,往外看。
月亮挂在半空,又大又圆,照在路边的田野上,照在远处的山影上。
他忽然想起那棵海棠树。
昨天傍晚,他站在树下,花瓣落了一身。
他在想什么?
他在想,要是能再见一面就好了。
就一面。
哪怕不说话,就远远地看一眼。
但他没有。
他站在那儿,让花瓣落了满身,然后转身走了。
容念放下车帘,重新闭上眼。
马车继续往前走,往南,往那个陌生的地方。
他不知道那里有什么在等着他。
但他知道,他会活着。
活着回来。
活着继续煮茶。
活着继续……算了。
夜风吹过,车帘微微晃动,月光从缝隙里漏进来,照在他脸上。
他的眼睛闭着,睫毛微微颤动。
不知道是睡着了,还是在想什么。
也不知道,那颤动的睫毛底下,有没有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