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琰被带进了一个大院。
院子很大,比他们村的晒谷场还大。院子里站着很多人——不,是很多孩子。男孩女孩都有,大的十四五,小的四五岁,挤挤挨挨地蹲在墙底下,像一群被圈起来的羊。
“新来的。”赵掌柜把崔琰往里一推,对门口坐着的一个黑脸汉子说,“记上。”
黑脸汉子撩起眼皮看了崔琰一眼,拿起毛笔在一个本子上划拉了几个字。崔琰不认识字,但他看见那本子上密密麻麻写满了名字,有的上面打了个叉。
“蹲那边去。”黑脸汉子朝墙指了指。
崔琰没动。他回头找赵掌柜,赵掌柜已经走了。
“叫你蹲那边去,聋了?”黑脸汉子站起来,崔琰这才发现他没有左胳膊,袖子空荡荡的,在风里晃。
崔琰走过去,蹲下。旁边的孩子往边上挪了挪,给他腾出一点地方。他左边是个跟他差不多大的男孩,脸上有疤,正低着头抠地上的土;右边是个女孩,扎着两个小揪揪,揪揪上扎的红绳已经脏得看不出颜色了。
没人说话。
太阳慢慢升高,又慢慢偏西。中间有人抬来一桶稀粥,每人一碗,黑脸汉子在旁边盯着,谁也不许多舀半勺。崔琰端着碗,粥烫手,他想起娘把半个饼塞进他怀里的时候,那个饼也是这样烫手的。
他没喝,端着碗发呆。
“不喝给我。”旁边的疤脸男孩盯着他的碗。
崔琰把碗递过去。疤脸男孩接过来,一口气喝掉半碗,又停住了,把碗还给崔琰:“你自己喝。”
崔琰摇摇头。
“你不饿?”
崔琰想了想,摇摇头。
疤脸男孩看了他一眼,把剩下的半碗也喝了。喝完舔舔碗边,把碗舔得净净。
天快黑的时候,又来了一拨人。
这回是几个穿短打的汉子,跟着赵掌柜进院子。赵掌柜手里拿着一张纸,挨个看墙底下的孩子,看一个,对着纸念一个名字,念到的就站起来,让那些汉子上下打量。有的被打量几眼就撵回去了,有的被叫过去,站成一排。
崔琰不知道这是什么意思,但他看见那些被叫过去的孩子,脸上都没有高兴的样子。有个女孩被叫过去,刚站定就哭了,哭着往回跑,被黑脸汉子一把拽住,拖回去。
“那是挑人的。”旁边的疤脸男孩突然开口。
崔琰扭头看他。
“人市,懂不懂?”疤脸男孩压着嗓子,“把咱当牲口卖。挑上的带走,挑不上的接着等。”
崔琰愣了。他想起赵掌柜那句“能卖个好价钱”,心里突然明白过来。
“你也是被卖的?”他问。
疤脸男孩点点头:“我爹死了,娘改嫁了,后爹不要我。”他说得很平静,像是在说别人家的事。
“卖到哪儿去?”
“不知道。卖到哪儿算哪儿。”疤脸男孩说,“听天由命呗。”
天黑透了,赵掌柜和那几个汉子走了,没挑上崔琰。院子里点了两个火把,火苗被风吹得一晃一晃的,把人的影子拉得老长。孩子们就着这点光蹲回墙底下,没人说话,也没人哭。哭也没用,这是崔琰刚学会的事。
夜里冷。崔琰把身子缩成一团,两只手揣在袖子里,还是冷。旁边的疤脸男孩不知道从哪儿摸出一块破毡子,往两人身上一搭。毡子上有股臭味,可崔琰顾不上嫌弃,他只觉得那块毡子让他暖和了一点。
“你叫什么?”疤脸男孩问。
“崔琰。”
“我叫铁牛。”疤脸男孩说,“我爹在的时候,人家都叫我铁牛。”
崔琰点点头。
“你爹呢?”
崔琰沉默了一会儿:“死了。”
“怎么死的?”
崔琰不知道怎么说。他想起爹躺在城墙底下,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青衫,眼睛望着天。他想起娘掰开爹的手,把那枚血钱塞进他手里。他想起娘说“记住这一天”。
他没回答,铁牛也没再问。
第二天,又来了一拨人。
这回是个胖女人,穿绸裹缎的,脸上抹着厚厚的粉,一笑脸上的粉就往下掉渣。她在院子里转了一圈,眼睛在孩子们身上瞄来瞄去,最后停在崔琰身上。
“那个,”她指着崔琰,“过来。”
崔琰站起来,走过去。胖女人捏着他的下巴左看右看,又让他张嘴看牙口,那架势真跟相牲口似的。看完点点头:“这个我要了。”
赵掌柜满脸堆笑:“夫人好眼力,这孩子是清河崔氏的后人,正经读书人家的种,模样周正,骨相也好——”
“清河崔氏?”胖女人笑了,“这年头,满大街都是清河崔氏。昨儿个还有个说是太原王氏的呢,在柴市卖五文钱一碗的胡辣汤。”
赵掌柜讪讪地笑:“那是那是,夫人说得是。”
“行了,就这个吧。”胖女人拍拍手,“多少钱?”
“夫人您看着给。”
胖女人从袖子里摸出一把铜钱,数了数,递给赵掌柜。赵掌柜接过来,脸上的笑僵了一瞬,很快又堆起来:“成,成,夫人爽快。”
胖女人朝崔琰招招手:“走吧。”
崔琰没动。他回头看了一眼铁牛。
铁牛蹲在墙底下,正看着他。见他回头,铁牛咧开嘴笑了一下,那笑容在脏兮兮的脸上显得很怪。
崔琰跟着胖女人往外走。走到门口,他听见铁牛在后面喊了一声:“崔琰!”
他回头。
铁牛站起来,张了张嘴,最后只说出一句:“别死。”
崔琰点点头,跟着胖女人走了。
胖女人是开酒楼的。
酒楼在长安城西市边上,三层楼,门口挂着个大招牌,上面写着“醉仙居”三个字。崔琰不认得字,但他认得招牌上的画——一个抱着酒坛子的胖老头,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
“以后你就住这儿。”胖女人把他领进后院,指着一间低矮的柴房说,“活儿勤快点,少说话多做事,有你的饭吃。”
崔琰点点头。
“叫什么来着?”
“崔琰。”
“崔琰?”胖女人皱皱眉,“这名字太文气,不好叫。以后你就叫……”她想了想,“叫二狗吧。”
崔琰愣了愣,说:“我叫崔琰。”
胖女人看了他一眼,那眼神说不上是生气还是别的什么。她没再说话,转身走了。
崔琰站在院子里,手里还攥着那枚血钱。他把血钱攥得很紧,紧得硌手。
那天晚上,崔琰睡在柴房里的草堆上。柴房很黑,没有窗户,门一关什么都看不见。他听见前面酒楼里传来说笑声,喝酒的划拳的,热闹得很。他还听见有人在唱曲儿,是个女人,声音细细的,唱的是什么他听不懂,只觉得那调子听着让人想哭。
他想起娘。不知道娘在哪儿,不知道娘做的是什么工,不知道娘还回不回来。
他把那枚血钱从怀里掏出来。柴房里黑得伸手不见五指,他看不见那枚钱,但他摸得到。他摸着钱上的字,四个字,爹教过他念——开、元、通、宝。爹说,这是高祖皇帝那时候铸的钱,好几百年了,现在还在用。
他攥着钱,慢慢睡着了。
第二天天不亮,他就被叫起来活。劈柴、挑水、洗菜、刷碗,从早到晚,没有一刻闲着。胖女人叫他二狗,他就得应。不应不给饭吃。
他不应。
胖女人喊“二狗”,他不吭声。胖女人喊第二遍,他还是不吭声。胖女人走到他跟前,叉着腰问:“你聋了?”
他说:“我叫崔琰。”
胖女人抬手就是一巴掌。巴掌打在他脸上,辣地疼。
“二狗!”胖女人喊。
他不吭声。
又是一巴掌。
“二狗!”
他还是不吭声。
胖女人气笑了。她从灶台上拿起一个烧火棍,指着崔琰:“行,你骨头硬。我倒要看看,是你的骨头硬,还是我的棍子硬。”
那天,崔琰挨了十几棍。他咬着牙,一声没吭。不是他不疼,是他记得娘说的话:你是清河崔氏的子孙。
晚上,他趴在柴房的草上,背上辣的,疼得睡不着。门开了,一个小姑娘端着一碗粥进来。
“给你的。”小姑娘说。她七八岁的样子,穿着打补丁的衣裳,头上扎着两个小揪揪。
崔琰认出她来了。是那天在人市上被叫过去哭了的那个女孩。
“我叫阿燕。”小姑娘把粥放在他旁边,“你怎么不叫二狗?”
崔琰说:“我叫崔琰。”
阿燕蹲下来,看着他:“崔琰?这名字好怪。”
崔琰不说话。
“你疼不疼?”
崔琰不说话。
阿燕从袖子里摸出一个小纸包,塞给他:“这是厨房里的红糖,我偷的。你抹在伤口上,好得快。”
崔琰愣了愣,接过纸包。
阿燕站起来,走到门口,又回头说:“我原来也不叫阿燕。我原来叫阿蘅,我爹起的。可老板娘说阿蘅不好叫,非让我叫阿燕。”她顿了顿,“叫就叫呗,叫什么都一样,有饭吃就行。”
她走了。
崔琰趴在草上,手里攥着那个纸包。他听见前面酒楼里又在唱曲儿,还是那个细细的声音,这回他听清了一句:
“……想当年,咱也是,朱门绣户……”
他攥着纸包,攥着怀里的血钱,慢慢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