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夜色像一块厚重的破布,沉沉压在城市的上空。小玉米裹着那件洗得发白、早已看不出原本颜色的薄外套,缩在火车站候车厅的角落里,身子微微发抖。不是因为冷,是方才打工时过度用力,此刻脱力般的虚软,正顺着四肢百骸一点点往上涌。长期饥饿落下的重症如同附骨之疽,从未真正离开过他,只要稍微劳累过度,头晕、心慌、眼前发黑的症状便会接踵而至,提醒着他这具身体早已不堪重负。
可他不敢闭眼,不敢多休息。口袋里那层裹了又裹的零钱,还不够给爸妈买一盒对症的药,不够支付医院哪怕一天的基础治疗费。他摸出怀里皱巴巴的纸条,上面是他歪歪扭扭写的字,记着每一座走过的城市,记着每一份零工赚到的钱,数字很小,却每一笔都刻着他的坚持。指尖划过那些稚嫩的笔迹,他仿佛能看到爸妈躺在床上虚弱的模样,听到他们强忍病痛的叹息,心里便像被无数细针同时扎着,又酸又疼,却也催着他立刻起身,继续往前走。
天刚蒙蒙亮,第一缕微光还没穿透云层,小玉米就跟着早起的务工人群,走出了候车厅。这座城市对他而言依旧陌生,宽阔的马路、穿梭的车辆、行色匆匆的路人,都与他格格不入。他没有时间感受繁华,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找活,赚钱,给爸妈治病,也给自己续命。
他最先去的是城郊的农贸市场,这里是他最容易找到零工的地方。刚走到市场门口,混杂着青菜、泥土、鱼虾腥味的气息便扑面而来,嘈杂的叫卖声、讨价还价声、三轮车的轰鸣声交织在一起,是这座城市最接地气的烟火气,可对小玉米来说,这里是能换来活命钱的希望之地。他攥着衣角,小心翼翼地走到一个个摊位前,仰着消瘦的小脸,轻声询问:“叔叔,阿姨,您这里需要帮忙吗?我什么都能,择菜、剥豆、理货都可以,给点钱就行。”
连续问了十几个摊位,要么是摊主摆摆手说不需要,要么是嫌他年纪太小、身子太弱,怕不动活。小玉米没有气馁,他早已习惯了这样的拒绝,从医院离开的那天起,拒绝、冷眼、质疑,就成了他路上最常见的东西。他低着头,继续往市场深处走,脚步轻飘飘的,病体的疲惫一次次袭来,他就扶着墙站一会儿,深呼吸几口,把难受压下去。
终于,一位卖青菜的中年阿姨见他实在可怜,脸色苍白得像纸,眼神却透着一股不服输的韧劲,心软地点了点头。“孩子,那你帮我把这些青菜的老叶子择掉,烂剪掉,一筐给你五块钱,得好,阿姨再给你买个馒头。”
小玉米的眼睛瞬间亮了,连忙用力点头,连声道谢:“谢谢阿姨,谢谢阿姨,我一定好好!”
他蹲在摊位旁的空地上,把一筐筐新鲜的青菜拉到面前,小手飞快地动了起来。长期营养不良让他的手指纤细又单薄,指甲缝里很快就塞满了泥土和菜屑,青菜的老梗又硬又糙,没过多久,指尖就被磨得发红,隐隐泛着疼。可他不敢放慢速度,生怕慢了就失去这份工作,生怕少赚五块钱,爸妈的药就少了一分希望。
太阳渐渐升高,阳光晒在背上,暖烘烘的,可小玉米的额头上却布满了冷汗,不是热的,是身体虚弱带来的虚汗。他的头晕得厉害,眼前时不时发黑,只能咬着下唇,用疼痛让自己保持清醒。一筐、两筐、三筐……从清晨蹲到正午,他整整择完了八筐青菜,双腿麻得失去了知觉,站起来的时候差点一头栽倒,幸好扶住了旁边的摊位。
中年阿姨看着他摇摇晃晃的样子,心里越发心疼,递给他四十块钱,又从摊位下拿出两个热馒头和一杯温水:“孩子,快拿着,看你病得这么重,别硬撑着。”
小玉米双手接过钱和馒头,手指都在发抖。他把钱小心翼翼地叠好,塞进贴身的口袋里,用外套紧紧裹住,仿佛那是世间最珍贵的宝贝。馒头的热气透过薄薄的塑料袋传到掌心,是他许久没有感受过的温暖。他舍不得立刻吃,把馒头揣进怀里,想留着饿极了再垫肚子,对着阿姨深深鞠了一躬,才转身离开农贸市场。
离开市场后,他没有找地方休息,而是朝着下一个可能有零工的地方走去。他知道,四十块钱远远不够,要想救爸妈,要想把自己的病治好,他必须拼尽全力,多一份活,多赚一分钱。他沿着马路往前走,路过一家小餐馆,看到门口贴着“招短期杂工”的纸条,立刻跑了进去。
餐馆里人来人往,油烟味浓重,老板是个憨厚的中年男人,看到瘦小病弱的小玉米,皱了皱眉:“你这么小,还生着病,能得了活吗?别在我这里出事。”
“老板,我能行的!”小玉米急切地说,声音因为虚弱有些发飘,“我可以洗碗、擦桌子、扫地、端盘子,什么都能,您只要给我点工钱就行,我不会耽误事的。”
老板犹豫了片刻,看着孩子眼底的恳求,终究还是松了口:“那你试试吧,管一顿饭,下午到晚上闭店,给你三十块钱。”
这份工作比择菜要累得多。餐馆的客人一波接着一波,吃完的碗筷堆成了小山,后厨的冷水冰冷刺骨,冬天的寒意顺着水流钻进骨头里,小玉米的双手很快就冻得通红,皮肤被水泡得发白起皱,原本就磨破的指尖沾了洗洁精,更是钻心地疼。他咬着牙,一遍遍地冲洗、擦拭,把碗筷摆得整整齐齐,不敢有一丝懈怠。
空闲的时候,他就赶紧擦桌子、扫地、收拾桌椅,一刻都不让自己闲下来。餐馆的老板娘看他实在懂事,中午给他盛了一碗热汤面,里面还卧了一个鸡蛋。看着碗里热气腾腾的面条,小玉米的眼眶一下子就红了。这是他离开医院后,吃过最丰盛的一顿饭。他小口小口地吃着,把汤喝得净净,连一点面渣都没剩下,心里暖烘烘的,所有的疲惫和疼痛,仿佛都被这碗热面驱散了几分。
忙到晚上九点多,餐馆终于闭店了。小玉米拖着快要散架的身体,接过老板递来的三十块钱,再次连声道谢。走出餐馆,夜色已经很深了,城市的霓虹灯闪烁,映着他瘦小孤单的身影。他的头晕得更厉害了,口一阵阵发闷,每走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可他依旧紧紧捂着口袋里的钱,一步一步朝着火车站的方向挪去。
夜里的火车站候车厅,依旧人来人往。小玉米找了个最角落的位置,蜷缩着坐下,把怀里的馒头拿出来,小口小口地啃着。馒头已经凉了,硬邦邦的,可他吃得格外香甜。他摸出贴身口袋里的钱,借着昏暗的灯光,一张张、一枚枚地数着。今天一共赚了七十块钱,加上之前攒下的,已经有几百块了。
这个数字在别人眼里微不足道,可在小玉米心里,却是沉甸甸的希望。他把钱重新裹好,放回贴身的地方,紧紧贴着口,仿佛能感受到血汗换来的温度。他抬头望向窗外漆黑的夜空,星星稀稀拉拉地闪着光,他在心里默默念叨:“爸妈,你们再等等我,我已经赚了好多钱了,等攒够了,我就回去给你们治病,我一定会让你们好起来的。”
思念像水一样涌上心头,他想起家里破旧的小屋,想起妈妈温柔的抚摸,想起爸爸宽厚的肩膀,曾经的家虽然贫穷,却充满了温暖。可自从爸妈双双病倒,家里的顶梁柱塌了,他只能小小年纪扛起所有的重担,离开家,踏上这条一边治病、一边打工、一边救父母的艰难之路。眼泪不知不觉滑落脸颊,砸在破旧的外套上,他赶紧擦眼泪,不敢哭出声。他知道,自己不能软弱,不能倒下,他是爸妈唯一的希望,他必须坚强。
后半夜,寒意更浓,小玉米裹紧薄外套,蜷缩在角落,浅浅地睡着。睡得不安稳,梦里全是爸妈的身影,全是医院里冰冷的病床,全是一张张催费的单子。他时常被噩梦惊醒,醒来后就再也睡不着,只能睁着眼睛,等着天亮,等着新一天的到来,等着去下一座城市,打新的零工。
天刚亮,他就起身,跟着最早一班车的人流,踏上了前往下一座城市的路途。他买不起车票,就跟着货车司机苦苦哀求,好心的司机见他可怜,又得知他是为了给爸妈治病,便顺路捎带他一程。一路上,他趴在车窗边,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风景,心里只有一个目标:往前走,不停下,赚钱,救命。
到了新的城市,他依旧重复着之前的生活。找活,卖力气,忍饥挨饿,忍受病痛。他去物流园帮人分拣快递,小小的身子在堆积如山的包裹里穿梭,从早忙到晚,赚五十块钱;他去街边帮人派发传单,站在寒风里,一站就是一整天,手脚冻得麻木,赚三十块钱;他去小区里帮人遛狗、打扫卫生,哪怕被人冷眼相待,也依旧陪着笑脸,只为赚一点活命钱。
他吃过最硬的冷馒头,喝过最凉的自来水,睡过最冰冷的桥洞,熬过最难熬的病痛。他的衣服越来越破旧,身上布满了灰尘和伤痕,人也瘦得只剩下一把骨头,一阵风就能吹倒。可他的眼神,却越来越坚定,越来越明亮。那是对家人的牵挂,对生命的渴望,支撑着他在苦难的路上,一步一步,从未停歇。
每走过一座城市,他就打一份零工;每赚一分钱,他就离希望近一步。他把所有的苦都咽进肚子里,把所有的累都扛在肩膀上,小小的身躯里,藏着远超年龄的坚韧和担当。他不知道这条路还要走多久,不知道还要打多少份工,不知道自己的身体还能撑多久,可他从来没有想过放弃。
因为他知道,远方的家里,有他最爱的爸妈,在等着他回家,等着他带去救命的钱。而他,无论多难多苦,都一定会带着血汗攒下的希望,一步步走回去,守在爸妈身边,用自己小小的肩膀,撑起这个破碎的家。
风又起了,吹过他单薄的身影,吹向远方的家。小玉米攥紧口袋里的钱,抬头望向家的方向,脚步坚定地朝着下一座城市走去。千里路途,漫漫无期,可只要心里的牵挂还在,只要救爸妈的信念还在,他就会一直走下去,一直打工,一直坚持,直到光明到来的那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