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步踏出,天地倒悬。
入魔域的刹那,玄霄只觉一股粘稠、阴冷、充满恶意的气息从四面八方挤压而来。那不是简单的魔气,而是整个世界的“恶意”——空气是腐臭的,大地是蠕动的血肉,天空的血月低垂得仿佛触手可及,月光照在身上,如毒液般灼烧皮肤。
若非“破界符”在怀中散发着温润光芒,撑开三尺清净之地,寻常修士入此界,只怕撑不过三息就会魔化。
身后,幸存修士鱼贯而入。每个人踏入的瞬间,脸色都是一白,修为稍弱者闷哼出声,嘴角溢血。但无人后退——身后裂隙正在缓缓闭合,退路已断。
玉虚真人落地时一个踉跄,断腿处涌出黑血。他咬牙封住经脉,拂尘一扫,清出一片稍净的地面:“此地魔气之浓,十倍于葬龙渊!破界符最多支撑一炷香,我们必须速战速决!”
“向哪走?”剑无名拄剑四顾。目之所及,是望不到边的血肉平原——大地如剥了皮的巨兽,暗红色的“土壤”下可见筋脉搏动,偶尔有白骨如荆棘般刺出地面。远处,黑山如嶙峋兽骨,山顶盘踞着巨大的巢,隐约有魔影穿梭。
玄霄闭目感应。怀中,寻魔镜烫得惊人,镜中那点代表天魔本源的猩红,此刻已扩张成一片血海,指向西北方向——那里,有一座白骨垒成的巨山,山顶,血月似乎就悬挂在山尖。
“那里。”他睁眼,指向白骨山。
“走!”剑无名率先迈步。
三千残兵,在血肉平原上艰难前行。每走一步,脚下“土壤”都会蠕动,试图缠住脚踝。偶尔有白骨突然刺出,如地矛般袭向众人。更可怕的是空气中飘浮的“魔念孢子”——细如尘埃,无孔不入,一旦沾身,便会钻入识海,勾起心魔幻象。
“静心,守神!”妙音师太撑开最后的佛光,金色光罩勉强护住队伍核心的百余人。但边缘的修士就惨了——一名南海修士不慎吸入几粒孢子,忽然发出凄厉大笑,眼中泛起红光,转身一剑刺向同门!
“醒来!”旁边昆仑弟子一掌拍在他后心,真气强行震散魔念。那修士清醒过来,满脸惊恐,嘴角却已渗出黑血——魔气入体,道基已损。
这只是开始。
行出不过三里,前方“土壤”突然隆起,化作一只只血肉模糊的巨手,从地底抓向队伍!那些手大如磨盘,指尖滴落腐蚀性的黏液,一旦被抓住,护体真气如纸般破碎。
“斩!”剑无名御剑而起,剑气化作长虹,一剑斩断三只巨手。断手落地,依旧在蠕动,五指如虫般爬向最近的修士。
“用火!”玉虚真人喷出一口本命真火,火焰沾上血肉,发出“滋滋”怪响,恶臭冲天。但地底涌出的手越来越多,仿佛整片平原都在苏醒。
“不能恋战!”玄霄抬手,三千字竹简展开一页,一个“镇”字飞出,化作金光笼罩队伍。金光所过,那些巨手如被山岳镇压,动作迟缓了数倍。
众人趁机加速突围。
又行五里,前方出现一条“血河”。河面宽达百丈,流淌的不是水,是粘稠的、冒着气泡的暗红。河中有东西在游弋——长着人脸的怪鱼,腹部生着手臂的蛇,以及无数无法形容的、纯粹由恶意构成的影子。
“过不去……”一名修士绝望道。他试着御剑,但刚离地三丈,就被一股无形的力量狠狠拽下——此界禁空。
“搭桥。”玄霄走到河边,并指如剑,在虚空一划。剑光过处,被无形之力分开,露出河床——那里铺满了密密麻麻的白骨,有人骨,有兽骨,更有许多无法辨认的、不属于此界的骨骼。
“踩着骨头过!”剑无名率先踏上骨桥。白骨湿滑,沾满,每走一步都可能滑倒坠河。但此刻别无选择。
队伍开始渡河。
行至河心,异变突生。
河中那些人脸怪鱼忽然齐齐抬头,张开嘴——没有声音发出,但所有人脑中同时响起凄厉的哭嚎!那哭嚎直冲神魂,修为稍弱者当场七窍流血,栽入河中!
一卷,人影消失,连气泡都没冒出几个。
“封闭耳识!静守灵台!”妙音师太喷出一口鲜血,强行催动佛光,梵唱声压过哭嚎。但她也已到极限,佛光如风中残烛,随时会灭。
玄霄抬手,竹简又展一页,一个“静”字飞出,化作清光笼罩队伍。哭嚎声被隔绝在外,众人压力骤减,加速过河。
待到对岸,清点人数,又少了三百人。
如今,只剩两千七百余。
而前方,还有多远?
抬头望去,白骨山依旧遥不可及,血月在山尖缓缓旋转,仿佛一只冷漠的眼睛,注视着这群闯入者。
“破界符……时间不多了。”玉虚真人喘息道。他怀中的玉符,光芒已黯淡了大半。
玄霄沉默。他怀中的破界符尚余七成灵力,但这是青云子特制,本就比寻常符箓强上数倍。寻常修士的符,恐怕已撑不过半柱香。
“继续走。”他只有这三个字。
队伍再次启程。
接下来的路,成了炼狱。
血肉平原尽头,是“哀嚎森林”——树木是扭曲的人形,枝是伸出的手臂,树叶是一张张痛苦的脸。风吹过,整片森林都在哭嚎、诅咒、嘶吼。有修士心神被夺,发疯般冲入林中,瞬间被树木“吞没”,成为新的人形树。
穿过森林,是“绝望沼泽”。沼泽中沉浮着无数尸体,有人类,有妖兽,更有许多从未见过的异界生灵。它们都还“活着”,睁着眼,张着嘴,却发不出声音,只有永恒的窒息与绝望。沼泽会吸走希望,吸走勇气,吸走一切正面情感。有修士踏入沼泽,忽然跪地痛哭,放弃抵抗,任由沼泽吞噬。
穿过沼泽,是“嗔火山”。山中喷发的不是岩浆,是黑色的、由纯粹嗔怒构成的火焰。沾上一丝,嗔火焚心,会让人陷入无边怒火,攻击所见一切。两名修士不慎被嗔火溅到,竟拔剑相向,最终同归于尽。
每过一关,人数都在锐减。
两千七,两千四,两千,一千八……
当白骨山终于近在眼前时,队伍只剩一千二百余人。且人人带伤,个个气息萎靡,怀中的破界符,光芒已如残烛。
玉虚真人断腿处黑气蔓延,半边身子都已发青。剑无名手中剑已彻底崩碎,此刻以真气凝剑,但真气也在快速消耗。妙音师太佛光散尽,面如金纸,靠两名弟子搀扶才能站立。
林雨左肩伤口恶化,整条手臂发黑,她咬牙以布条勒紧上臂,阻止魔气蔓延,右手仍紧握长剑,护在玄霄身侧。
玄霄是唯一看起来无恙的人。
但他知道,自己并非无恙。三千字竹简已用去十七页,每用一页,竹简就黯淡一分。怀中那颗狱渊留下的黑珠,在入魔域后一直微微发烫,内里那点光时明时暗,仿佛在挣扎。
而寻魔镜显示,天魔本源,就在山顶。
“诸位。”玄霄停下脚步,望向身后残存的修士。
众人齐齐看向他,眼中是疲惫,是伤痛,却也有一丝不肯熄灭的火。
“前面就是白骨山,天魔本源所在。”玄霄声音平静,“但以我们现在的状态,上山,是送死。”
无人说话,但无人后退。
“我需要一支敢死队。”玄霄继续道,“五十人,随我上山,吸引天魔注意。其余人,在此地结阵固守,若我们成功,天魔本源破碎,魔域崩解,你们可趁机退回裂隙。若我们失败……”
他顿了顿:“你们尽力自保,能活一个,是一个。”
依旧无人说话。
许久,玉虚真人咧嘴笑了,露出染血的牙:“老朽这副身子,上山是累赘。但守阵,还能撑一时三刻。玄霄掌门,你挑人吧。”
剑无名上前一步:“我去。”
妙音师太合十:“贫尼亦往。”
“还有我!”
“算我一个!”
“我修为低,但不怕死!”
一时间,竟有数百人踏前一步。
玄霄目光扫过,最终点了四十九人——都是各派精锐,且伤势相对较轻。林雨也在其中,她眼中闪着光,是骄傲,也是决绝。
“其余人,结‘两仪微尘阵’,固守此地。”玄霄对玉虚真人道,“拜托了。”
玉虚真人重重点头。
玄霄不再多言,转身,向白骨山走去。
五十敢死,上山赴死。
身后,一千二百残兵,结阵目送。
血月之下,白骨森森。
最后的冲锋,开始。
(第十七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