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士元是被方孝孺搀出奉天殿的。
两条腿像灌了铅,每一步都踩在棉花上。后背的汗已经凉透,贴在皮肤上,黏腻腻的难受。可这些他都顾不上,脑子里只剩下一个念头——他方才在御前说了什么?
“士元兄,慢些走。”方孝孺扶着他,声音里带着几分担忧,“你脸色白得吓人,要不要在廊下歇歇?”
郑士元摇摇头,想说不用,嘴唇却抖得厉害,一个字也挤不出来。
“郑修撰。”
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郑士元回头,见是太子朱标,正不紧不慢地走来,身边跟着两个内侍。
他慌忙要行礼,朱标已经上前一步扶住了他:“郑修撰不必多礼。本宫看你脸色不好,可是身子不适?”
郑士元喉结滚动,半晌才道:“回殿下,臣……臣无事。”
朱标看着他,目光温和,却带着一种说不出的东西。那目光让郑士元想起什么——对了,像他当年乡试时的考官,看他的卷子时,也是这样的目光。
“郑修撰今之举,本宫佩服。”朱标轻声道,“以一己之身,担万民之望。这份胆识,朝中不多见。”
郑士元心头一热,眼眶竟有些发酸。他低下头,哑声道:“臣不敢当。臣只是……只是不忍看那些饥民……”
“本宫知道。”朱标点点头,“郑修撰回去好生歇息。查验的事,自有户部心。若那红薯真如你所言,本宫亲自为你请功。”
郑士元愣住了。请功?他献薯的时候,可没想过什么功。他只想让那些面黄肌瘦的人,能多吃一口饭。
“殿下,”他忽然开口,“臣斗胆,想问一句话。”
朱标看着他:“你说。”
“那红薯……”郑士元盯着朱标的眼睛,“殿下可曾见过?”
空气似乎凝固了一瞬。
朱标看着他,目光没有丝毫波动。片刻后,他微微一笑:“郑修撰这是何意?”
郑士元咬了咬牙,索性把话挑明:“臣家中那筐红薯,是常夫人所赠。常夫人的娘家,是开平王府。开平王府的庄子,就在京城东郊。臣打听过,那庄子上今年确实种了些新奇东西,可那种子从何而来,庄户们却支支吾吾说不清楚。”
他说到这里,深吸一口气:“臣斗胆猜测,那红薯的种子,怕不是海商带来的,而是——”
“郑修撰。”朱标打断了他,声音依旧温和,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本宫方才说,你回去好生歇息。这话,你听明白了?”
郑士元怔住了。
朱标看着他,目光里没有怒意,也没有威胁。只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像是提醒,又像是期许。
“本宫再说一遍。”朱标一字一句道,“你回去,好生歇息。查验的事,自有户部心。那红薯的事,也自有该心的人心。”
他顿了顿,声音放轻了些:“郑修撰是个好官。本宫希望,你能一直做个好官。”
说完,他转身离去,再没有回头。
郑士元站在原地,看着那远去的背影,久久没有动弹。
“士元兄?”方孝孺小心翼翼地凑过来,“你方才……你方才问太子殿下什么?”
郑士元摇了摇头,没有说话。
他忽然想起《论语》里的一句话:“君子坦荡荡,小人长戚戚。”
太子殿下是君子,还是小人?他不知道。他只知道,殿下最后看他的那一眼,让他想起父亲。
父亲临终前,也是这样看着他的。那目光里,有担忧,有期许,还有一种说不清的复杂。
“走吧。”他低声道,抬脚往宫门外走去。
方孝孺跟在他身后,一头雾水,却不敢再问。
午门外,百官三三两两地散去。
胡惟庸走在最前面,身边跟着几个中书省的属官。他脚步不快,却让身后的人不得不小跑着才能跟上。
“丞相,”一个属官凑上来,压低声音,“那红薯的事,要不要……”
胡惟庸脚步不停,只淡淡道:“要什么?”
那属官被噎了一下,讪讪地退后两步。
另一个属官壮着胆子道:“丞相,那郑士元不过是个修撰,今在朝上出那么大风头,只怕是有人在后头……”
“后头?”胡惟庸忽然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他一眼,“谁在后头?”
那属官被那目光一扫,脊梁骨一凉,后半截话硬生生咽了回去。
胡惟庸收回目光,继续往前走。
谁在后头?他也想知道。
郑士元那个愣头青,不可能自己弄出这么一出。常家那个傻小子,更不可能。这后头一定有人。可这个人是谁?
太子?
他想起方才朝上,太子那番不温不火的话。试种三地,太医院检验,光禄寺试制——滴水不漏,面面俱到。不像是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能想出来的,倒像是一个在官场沉浮几十年的老手布的局。
可太子才多大?他凭什么?
“丞相,”最先开口的那个属官又凑上来,声音压得更低,“下官听说,锦衣卫那边,昨收到一份密报。”
胡惟庸脚步一顿。
“什么密报?”
“说是……说是常家庄子上的那种子,来路不明。有人看见,东宫的人前些子,去过那边。”
胡惟庸眯起眼睛,没有吭声。
东宫的人。常家庄子。红薯种子。
这三样东西,像三块拼图,在他脑子里慢慢拼成一个形状。
“毛骧怎么说?”
“毛指挥使那边……还没动静。”
胡惟庸沉默片刻,点了点头:“知道了。”
他继续往前走,嘴角却微微翘起。
有意思。真有意思。
太子殿下,原来你也有瞒着人的事。
东宫。
朱标走进书房的时候,赵谦已经在里头等着了。
“殿下,”赵谦躬身行礼,“奴才方才看见,郑修撰出宫时,脸色不太好。”
朱标点点头,在案前坐下:“他问我,那红薯的种子,是不是我给的。”
赵谦脸色一变:“他……他怎么会……”
“他猜出来的。”朱标拿起案上的一份折子,翻了翻,漫不经心道,“不笨。是个聪明人。”
赵谦额头渗出细汗:“殿下,那要不要……”
“不用。”朱标头也不抬,“他不会说出去。”
赵谦一愣:“殿下为何如此肯定?”
朱标抬起头,看着窗外。
“因为他是郑士元。”他说,“一个肯为饥民赌命的人,不会为了这点事,坏了一件能救千万人性命的大事。”
赵谦沉默片刻,轻声道:“殿下识人之明,奴才佩服。”
朱标摇了摇头,没有接话。
识人之明?他哪有什么识人之明。他不过是知道,这世上有些人,是把百姓的命看得比自己的命还重的。郑士元是这种人,刘基是这种人,那个当掉簪子的宋知微,大概也是这种人。
这种人,有时候比刀子还锋利。可只要用得对地方,他们就是大明的脊梁。
“皇庄那边,收拾净了吗?”
赵谦点头:“按殿下的吩咐,禁地已经平了,剩下的薯种都转移到几个老农家里。那几个老农都是老实人,嘴紧,不会乱说。”
“庄户们呢?”
“奴才挨个叮嘱过了。他们都知道轻重,没人会提这事。”
朱标点了点头,想了想,又道:“那个老周,就是那个说红薯皮能染布的,多给他分些。他那个法子,有用。”
赵谦应了,又问:“殿下,那郑修撰那边,要不要奴才去递句话?”
朱标摇了摇头:“不用。让他自己琢磨。琢磨透了,他就是自己人。琢磨不透……”他顿了顿,“那也是他的命。”
赵谦没有再问,躬身退了出去。
书房里安静下来,只剩下窗外的蝉鸣。
朱标坐在案前,看着面前那张系统刚刚弹出的提示:
【支线任务:农政革新 进度更新】
【应天府试种人选已确定:郑士元】
【凤阳府试种人选已确定:刘璟】
【苏州府试种人选待定】
【提示:苏州府试种需考虑水利因素,建议选用通晓水利之人】
朱标看着那条提示,嘴角微微翘起。
通晓水利之人。
他想起一个人。
苏州府通判,宋和。
宋知微的哥哥。
翌,吏部。
刘璟正在整理文书,忽然听见外头有人喊:“刘主事,有人找。”
他抬头一看,见是一个中年汉子,穿着寻常,但腰板挺得笔直,一看就是行伍出身。
那人走到他跟前,拱手行礼:“刘主事,在下东宫侍卫,姓周。太子殿下有句话,让在下带给刘主事。”
刘璟心头一跳,连忙起身还礼:“周兄请讲。”
那周姓侍卫看了看四周,压低声音道:“殿下说,诚意伯当年在凤阳屯田,留下过一本《田亩手札》。若是刘主事有意,不妨带着那手札,去凤阳走一趟。”
刘璟愣住了。
凤阳?父亲确实在凤阳待过,也确实留下过一本手札,那是他当年试验各种农法的记录,厚厚一册,就收在书房里。
可太子殿下怎么知道?又为什么要让他去凤阳?
“周兄,”他深吸一口气,“殿下可还有别的吩咐?”
周姓侍卫摇摇头:“殿下只说,刘主事若是想去,明辰时,去户部找茹太素大人便是。若是不想去——”他顿了顿,“就当在下没来过。”
说罢,他拱了拱手,转身离去,片刻就消失在人群中。
刘璟站在那儿,半天没动弹。
“刘主事?”同僚凑过来,“你没事吧?”
刘璟摇了摇头,慢慢坐回案前。
他低头看着面前那一堆文书,却一个字也看不进去。
凤阳。
父亲的《田亩手札》。
太子殿下。
这三样东西,像三绳子,把他拴得紧紧的。
他忽然想起父亲临终前说的话。
“璟儿,爹这辈子,最对不住的就是你们。可爹不后悔。因为爹知道,爹做的那些事,对得起这天下百姓。”
他闭上眼睛,深深吸了口气。
片刻后,他站起身来,往外走去。
“刘主事,你去哪儿?”
“回家。”他头也不回,“取一本书。”
同,都察院。
宋知微坐在案前,面前摊着一份折子。
那折子是她昨夜写的,弹劾户部侍郎茹太素“查验红薯,张扬过市,有失朝廷体统”。
她知道这折子递上去会是什么结果。留中不发,或者脆被驳回来,都是意料之中的事。
可她还是要递。
因为她是言官。言官的职责,就是说话。不管有用没用,不管得罪不得罪人,该说的话,一定要说。
这是她当年入国子监时,高皇后对她说的。
“知微,你这孩子,性子太倔。可这世上,总得有几个倔人。不然,那些弯弯绕绕的人,能把天捅个窟窿。”
高皇后已经不在了。可这话,她记在心里。
“宋御史。”
一个同僚探进头来,脸上带着几分古怪的神色:“外头有人找。”
宋知微眉头微皱:“谁?”
“说是……说是苏州府来的,您兄长派来的人。”
宋知微怔了怔,站起身来,往外走去。
都察院门口,站着一个中年汉子,风尘仆仆,一看就是赶了远路。
“宋御史,”那人见她出来,连忙行礼,“小的是苏州府衙的差役,宋通判派小的来给御史送封信。”
说着,他从怀里取出一封信,双手呈上。
宋知微接过,拆开一看,信上只有寥寥数语:
“妹,兄已奉命照应苏州试种红薯事。此事务必办好,不可有负。若得闲暇,可回家一叙。母甚念你。——兄和”
宋知微看着那信,久久不语。
试种红薯。苏州府。
她想起昨朝上的事,想起那个跪在殿中、高举红薯的郑士元,想起太子殿下那句“试种三地”。
原来如此。
她收起信,朝那差役点点头:“辛苦了。回去告诉我兄长,就说我知道了。让他……好好办差。”
差役应了,告辞离去。
宋知微站在都察院门口,望着那人远去的背影,忽然想起很多年前的事。
那时候她还小,跟着哥哥在地里挖野菜。哥哥问她,这菜为啥长在这儿,不长在那儿?她说不知道。哥哥就说,那我长大了要知道。
如今,哥哥真的知道了。而她,也成了哥哥需要“知道”的人。
她转身,走回都察院。
案上那份弹劾茹太素的折子,还摊在那儿。她看了一眼,拿起笔,在末尾又添了一句:
“然茹太素虽失体统,其心可悯。臣请陛下,念其为民之心,宽宥其过。”
写完了,她把笔一搁,将折子合上。
明朝会,她还是要递。
该说的话,一句也不能少。
天黑了。
东宫的书房里,灯火通明。
朱标坐在案前,面前摊着三份东西。
一份是郑士元的履历,密密麻麻写满了批注。一份是刘璟的家世,从刘基那一辈开始,一五一十记得清清楚楚。还有一份,是宋和的考功记录,连他在苏州府修过几道渠、建过几座闸,都列得明明白白。
他看完了,把三份东西收起来,放进抽屉里。
窗外,传来更夫的打更声。
二更天了。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外面黑沉沉的夜色。
应天府、凤阳府、苏州府。三个地方,三个人,三块试种的田地。
这只是开始。
等红薯种下去,等那些苗长起来,等那些饥民吃上饭,才是真正的好戏。
到那时候,那些现在冷眼旁观的人,那些等着看笑话的人,那些想把这事搅黄的人,都会跳出来。
到那时候,才是真正的较量。
可他不怕。
因为他知道,他做的这件事,是对的。
对的事,就一定能做成。
他转身,走回案前,重新坐下。
摊开一张纸,提起笔,在纸上写下一个字:
“水”
水利。系统奖励的“初级水利工程图纸”,他已经看了三遍。可光看不行,得找人做出来。
找谁呢?
他想了想,在“水”字旁边,又添了几个字:
“苏州,宋和。”
那个人,正好是管水利的。
写完最后一个字,他搁下笔,望着窗外。
月亮升起来了,又大又圆,照得院子里亮堂堂的。
他忽然想起母亲。母亲还在的时候,每到月圆之夜,都会带着他赏月,给他讲那些关于月亮的故事。
“标儿,”母亲说,“你看那月亮,圆了又缺,缺了又圆。可不管怎么变,它还是那个月亮。人也是一样,不管遇到什么事,都要记得自己是谁。”
他记得。
他是朱标,是大明的太子,是母亲的孩子。
也是那个想给天下人一口饱饭吃的人。
月亮渐渐升高,月光洒进来,照在他身上。
他坐在那儿,一动不动,像一尊雕像。
远处,隐隐传来狗吠声。
夜,还长着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