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零一二年十二月,北京冷得刺骨。
那天我接到一个电话,是程牧云打来的。她在电话那头说:“锦烨,周世安出来了。”
我愣了一下:“什么?”
“周世安。”她说,“当年那个黑砖窑的窑主。判了七年,减刑了,提前出来了。”
我握着手机,站在报社门口,半天没说话。
程牧云继续说:“有人在山西看见他了。据说又开了个厂,还是老本行。锦烨,你要小心。”
挂了电话,我站在那里,很久很久没动。
周世安。那个名字,我写过不下十次。二零零五年,我第一次暗访黑砖窑,他就是其中一个窑主。那时候他还只是“乡镇企业主”,我采访过他,他笑着说:“乔记者,我们这是合法经营。”
后来他的厂被查了,他跑了。再后来,他被抓了,判了七年。
七年,他坐了不到五年就出来了。
我回到办公室,坐在位置上,脑子里乱糟糟的。
旁边的小李问我:“乔姐,怎么了?脸色这么差?”
我说没事。
可我知道,有事了。
那天晚上,林觉非来找我吃饭。我把这事告诉他。
他沉默了很久,然后说:“锦烨,你打算怎么办?”
“我不知道。”
“他那种人,记仇。”林觉非说,“你写过他,他会找你麻烦的。”
“我知道。”
他看着我,眼睛里有担忧。
“要不,你先回柳镇待一阵?”
我摇摇头。
“不能回。”我说,“回去了,就认怂了。”
他没再劝。
吃完饭,他送我回家。走到楼下,他忽然拉住我的手。
“锦烨。”
“嗯?”
“有什么事,第一时间告诉我。”
我看着他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东西,很认真,很用力。
“好。”我说。
他松开手,转身走了。我站在楼下,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夜色里。
北京的冬夜,风很大,吹得人透心凉。
可他的手,刚才很暖。
十二月二十号,我收到一封信。
信封上没写寄件人,只有我的名字和地址。拆开一看,里面是一张照片。
照片上是母亲。她站在书店门口,正弯腰锁门。拍得很清楚,连她脸上的皱纹都看得见。
照片背面写着一行字:“乔记者,你妈挺好看的。”
我拿着那张照片,手在抖。
那天晚上,我给母亲打电话。
“妈,你最近出门小心点。”
“怎么了?”
“没事。”我说,“就是最近治安不太好。”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
“锦烨,你是不是出事了?”
“没有。”
“你别骗妈。”
我握着手机,不知道说什么。
过了很久,我说:“妈,有人给我寄了一张你的照片。”
她没说话。
“妈,你听我说。这几天不要一个人出门,让周婶陪你。晚上早点关门,谁来都别开。”
“锦烨……”
“妈,你答应我。”
沉默了很久,她说:“好。”
挂了电话,我坐在窗边,看着北京的夜。
窗外灯火通明,车水马龙。可我觉得冷,从里到外的冷。
那个人,他知道我妈。他知道我妈长什么样。他知道我妈在哪儿。
他什么意思?
他想什么?
那天晚上,我一夜没睡。
第二天,林觉非来找我。我把照片给他看。
他看着那张照片,很久没说话。
然后他说:“锦烨,报警吧。”
“报警有什么用?”我说,“他又没做什么,就寄了一张照片。”
“那你想怎么办?”
“我不知道。”
他把照片还给我,说:“锦烨,你听我说。这种人,你不能怕他。你越怕,他越来劲。”
“我不怕他。”我说,“我怕他对我妈怎么样。”
他沉默了一会儿。
“那你把阿姨接到北京来。”
我摇摇头。
“她不会来的。”我说,“她说她一辈子不走。”
那天晚上,我一个人坐在家里,想了很久。
我想起那个黑砖窑。想起那些瘦成骨头的人,那些拿棍子的人,那个捡馒头的年轻人。想起周世安笑着说的那句话:“乔记者,我们这是合法经营。”
合法经营。
那些人在窑底,活,挨打,等死。他在上面,数钱,笑,减刑。
五年,他只坐了五年就出来了。
凭什么?
我不知道凭什么。
但我知道,我不能怕他。
我怕了,他就赢了。
十二月二十五号,圣诞节。
北京到处是圣诞树,到处是彩灯,到处是人。我一个人走在街上,看着那些笑着的人,忽然觉得自己和他们隔着一层什么。
手机响了。是林觉非打来的。
“锦烨,你在哪儿?”
“在外面。”
“我去找你。”
“不用……”
他已经挂了。
过了一会儿,他来了。穿着一件黑色的大衣,跑得气喘吁吁。
“你跑什么?”我问。
“怕你一个人。”他说。
我看着他的脸,忽然想哭。
那天晚上,他陪我走了很久。从天安门走到王府井,从王府井走到东单。北京的夜,灯火通明,风很大,很冷。
“林觉非。”
“嗯?”
“你说,这个世界会好吗?”
他想了想,说:“会。”
“你怎么知道?”
“因为有你在。”他说,“有你在写,有我在写,有那么多人在写。写的多了,总会好一点。”
我没说话。
他又说:“锦烨,你不能因为一个人,就不相信这个世界。”
我看着他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有光,和以前一样。
“我知道了。”我说。
一月,母亲来电话说,周婶病了。
“什么病?”
“说是胃里长了东西。”母亲的声音很低,“要去省城查。”
我愣住了。
周婶,那个从小说看着我长大的周婶,那个给母亲念信的周婶,那个给我发请柬的周婶。
“妈,我回去看看。”
“别回了。”她说,“工作要紧。”
“不行,我要回。”
挂了电话,我订了第二天最早的车票。
林觉非来送我。
“有什么事给我打电话。”他说。
“嗯。”
“别一个人扛。”
“嗯。”
“锦烨。”他忽然叫住我。
我回头。
他站在那里,看着我,好像想说什么。
我等了一会儿,没等到。
“怎么了?”
他摇摇头,笑了。
“没什么。”他说,“路上小心。”
我上了车,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车开了,我回头看他。他还站在那里,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一个点。
在窗边,闭上眼睛。
耳边是车轮滚动的声音,轰隆隆,轰隆隆。
周婶,你等着。我回来了。
到柳镇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我直接去了县医院。周婶住在三楼,病房里只有她一个人。
看见我,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锦烨?你怎么回来了?”
“来看你。”我走过去,握住她的手。
她的手很瘦,青筋暴起,凉凉的。
“没事,就是胃里长了东西。”她说,“查查就好了。”
我没说话。
母亲从外面进来,看见我,也愣了一下。
“不是说别回吗?”
“回了。”
她走过来,站在床边。三个人,谁也没说话。
那天晚上,我和母亲挤在医院走廊的长椅上,坐着,说话。
“周婶这个病,查出来了吗?”
“明天出结果。”母亲说。
“你担心吗?”
她沉默了一会儿。
“担心。”她说,“她是我这辈子最好的朋友。”
我看着她的侧脸。灯光照在她脸上,把皱纹照得深深浅浅。
“妈。”
“嗯?”
“你还有我。”
她转过头,看着我。眼睛里有光,闪了一下。
“嗯。”她说,“妈还有你。”
第二天,结果出来了。
胃癌。中期。
医生说要手术,要化疗,要很多钱。
周婶的儿子在外地打工,赶回来的时候,已经是第三天。他跪在病床前,哭得像个孩子。
“妈,我对不起你,我没用,我没钱给你治病。”
周婶摸着他的头,说:“傻孩子,妈没事。”
我站在旁边,眼泪流下来。
那天晚上,我给林觉非打电话。
“林觉非。”
“嗯?”
“周婶病了,胃癌。”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
“需要钱吗?”
“需要。”
“多少?”
“不知道。”我说,“我先凑凑。”
“你别动。”他说,“我来想办法。”
挂了电话,我坐在医院走廊里,很久很久。
北京的夜,柳镇的夜,都是一样的黑。
但有人陪着,就不那么黑了。
一月二十号,林觉非来了。
他坐了十几个小时的火车,到柳镇的时候,天都快亮了。我去车站接他,看见他拎着一个大包,风尘仆仆。
“怎么来了?”
“送钱。”他把包递给我,“三万块。我攒的,还有跟朋友借的。”
我愣住了。
三万块。他攒了多久?
“林觉非……”
“别说了。”他说,“救人要紧。”
我看着他,眼泪流下来。
他伸手抹掉我的眼泪,说:“哭什么?又不是生离死别。”
我笑了,哭着笑了。
那天下午,我们把钱送到医院。周婶的儿子接过钱,又要跪下。林觉非一把扶住他。
“别跪。”他说,“都是人,应该的。”
周婶躺在病床上,拉着林觉非的手,说:“孩子,你是好孩子。锦烨有福气。”
林觉非看了我一眼,没说话。
我也没说话。
有福气吗?
我不知道。
但我知道,他在,就是福气。
手术那天,我们在外面等了四个小时。
母亲坐立不安,走来走去。我坐在椅子上,看着手术室门口的红灯。
林觉非坐在我旁边,握着我的手。
那只手很暖,很紧。
红灯灭了。医生走出来,说:“手术顺利。”
母亲一下子瘫在椅子上,眼泪流下来。
我也哭了。
林觉非拍了拍我的肩,说:“没事了。”
周婶在医院住了一个月。
那一个月,我和母亲轮流陪护。林觉非待了三天,就回北京了。走之前,他对我说:“有事打电话。”
我说:“好。”
他看着我,看了很久。
然后他伸手,摸了摸我的头。
“锦烨。”
“嗯?”
“你妈很好。”
“我知道。”
“你也是。”他说,“你很好。”
我愣了一下。
他已经转身走了。
我站在医院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人群里。
北京的夜,柳镇的夜,都是一样的黑。
但他来过,就不那么黑了。
二月,周婶出院了。
她瘦了一大圈,头发也白了,但精神还好。拉着我的手,说:“锦烨,谢谢你。谢谢林同志。你们都是好人。”
我说:“周婶,你好好养病。以后还给我做好吃的。”
她笑了,笑着笑着,眼泪流下来。
回北京那天,母亲又送我到车站。
还是那个站口,还是那棵梧桐树,还是那件蓝布外套。
她站在那里,看着我上车。
我放好行李,回头看她。
她朝我挥了挥手。
我也挥了挥手。
车开了。她的身影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一个点。
在窗边,闭上眼睛。
耳边是车轮滚动的声音,风的声音,还有她最后说的那句话:
“好好。”
妈,我会的。
我会好好,好好活,好好走。
走远了,再回来。
回来看你,看周婶,看这条河。
回来,做你们的河。
回到北京,已经是第二天下午。
林觉非在火车站接我。看见他,我走过去,抱住了他。
他愣了一下,然后也抱住我。
“怎么了?”他问。
“没什么。”我说,“就是想抱抱你。”
他没说话,只是把我抱得更紧了。
北京的二月,还很冷。风很大,吹得人透心凉。
可那一刻,我觉得很暖。
三月,我又收到一封信。
还是那个地址,还是那个笔迹。拆开一看,里面是一张照片。
照片上是林觉非。他在采访,站在一群人中间,正在低头记笔记。
照片背面写着一行字:“乔记者,你男朋友挺帅的。”
我看着那张照片,手在抖。
他知道林觉非。他知道林觉非是谁。
他知道我们的一切。
那天晚上,我把照片给林觉非看。
他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说:“锦烨,我们报警吧。”
“报警有用吗?”
“至少有个记录。”他说,“万一真有什么事,警察知道是谁。”
我点点头。
第二天,我们去派出所报了案。警察做了笔录,说会调查。但我知道,这种事,调查不出什么。
他只是寄照片,没做别的。寄照片,不犯法。
走出派出所的时候,林觉非忽然拉住我的手。
“锦烨。”
“嗯?”
“以后上下班,我接送你。”
“不用……”
“用的。”他说,“我不放心。”
我看着他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担忧,有认真,有心疼。
“好。”我说。
四月,子又恢复了平静。
周婶的身体慢慢好起来。母亲打电话来,说她能下地走了,能做饭了,能晒太阳了。
梅若兰来信说,她女儿考上了县城的重点中学。她说高兴得一夜没睡。
韩愈之从省城来信,说他也要来北京了。一家出版社请他来做编辑。
我看着那些信,一封一封地回。
子就这样过着。有担心,有害怕,但也有暖,有光。
五月的一天晚上,我和林觉非坐在他家的阳台上,看北京的夜。
远处灯火通明,近处有风,吹得人懒洋洋的。
“林觉非。”
“嗯?”
“你说,周世安还会不会来找我?”
他想了想,说:“不知道。”
“你怕吗?”
他转过头,看着我。
“怕。”他说,“但我更怕你一个人扛。”
我看着他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光,有担心,有他从来没说过的话。
“林觉非。”
“嗯?”
“我有话跟你说。”
他等着。
我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说什么呢?说谢谢你?说我其实……说我们……
我不知道怎么说。
他笑了,轻轻笑了。
“不急。”他说,“有的是时间。”
我愣了一下。
有的是时间。
是啊,有的是时间。
我们都在。河在流。时间在走。
有的是时间。
那天晚上,我们坐了很久很久。
风一直吹,灯一直亮,远处的北京一直热闹着。
而我们就坐在那里,不说话,也知道对方在想什么。
六月,林觉非又出差了。
这次是去四川,采访地震灾区的重建。走之前,他来跟我告别。
“锦烨,我走了。”
“嗯。”
“两个月后回来。”
“好。”
他站在门口,看着我。
我走过去,抱了他一下。
他愣住了。
“怎么了?”
“没怎么。”我说,“就是想抱抱你。”
他笑了,抱着我,很久很久。
“等我回来。”他说。
“好。”
他走了。
我站在窗边,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街角。
北京的夏天,热得让人透不过气。
可我心里,有一点凉。
等他回来。
我会等他回来。
七月,我一个人去了趟天津。
不是采访,是去看海。站在海边,看着那片无边无际的水,想起他说过的话。
“锦烨,以后我带你去看看。”
我还没去,他先带我去了。
我一个人站在海边,风吹过来,带着咸咸的味道。
我拿起手机,给他发了一条短信:
“林觉非,我在海边。等你回来,我们一起看。”
过了很久,他回了一条:
“好。”
八月,他回来了。
我去火车站接他。看见他,我又愣了一下。又瘦了,又黑了,胡子又长了。
“你怎么每次回来都这样?”我问。
“忙。”他说,“顾不上。”
回去的路上,他一直在说四川的事。说那边的风景,说那边的人,说那边的故事。我听得很认真,偶尔问几句。
说到最后,他说:“锦烨,那边真好。以后我带你去看看。”
“你说过了。”
“说过吗?”
“说过。”
他想了想,笑了。
“那就再说一遍。”他说,“那边真好。以后我带你去看看。”
我看着他的眼睛,也笑了。
“好。”
九月,我得了一个更大的奖。
是全国性的新闻奖,这次是特等奖。编辑部又开会宣布,大家又鼓掌。我上去领奖,站在台上,看着台下那些人,忽然想起很多人。
想起母亲,想起林觉非,想起周婶,想起梅若兰,想起韩愈之。想起那个捡馒头的年轻人,想起那个在河边看我的孩子,想起周婶病房里那些等着救命的病人。
他们都是我写下去的理由。
散会后,主编又把我叫到办公室。
“小乔,你现在是名记了。”他说,“以后有什么打算?”
我说:“继续写。”
他点点头,没再说什么。
晚上,林觉非来找我吃饭。
还是那家小馆子,还是那几个菜。他举起杯子,说:“恭喜你。”
我跟他碰了一下。
“林觉非。”
“嗯?”
“你说,我以后会不会变?”
他愣了一下:“变什么?”
“变得不是我了。”
他看着我的眼睛,很久很久。
然后他笑了。
“不会。”他说,“你还是那个在河边捡鞋的人。”
我也笑了。
窗外的北京,灯火通明。
我想起那条河。那条在柳镇的河,那条在心里流着的河。
它一直在流着。
就像我。
就像他。
就像我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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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三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