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天刚蒙蒙亮，周毅就起来了。
他用冷水胡乱抹了把脸，精神瞬间清醒。昨晚村民们的议论，非但没有打击到他，反而激起了他骨子里那股愈挫愈勇的狠劲。
他提前通知了村两委成员，早上八点，在村委会办公室召开他上任后的第一次正式会议。
然而，八点钟过去了。
办公室里，只有他一个人，和那张被他擦得锃亮的破桌子。
八点半，还是只有他一个人。
窗外的太阳懒洋洋地爬上了山头，将光秃秃的院子照得一片白晃晃。
直到九点多，当时针都快指向十的时候，人才开始稀稀拉拉地出现。
第一个到的是妇女主任李秀梅。她端着个搪瓷缸子，一脸歉意地笑着：“哎呀周书记，真不好意思，家里娃哭着不让我出门，给耽搁了。”
第二个是村会计陈老抠。他依旧是那副睡不醒的模样，打着哈欠，慢悠悠地挪进来，嘴里嘟囔着：“人老了，腿脚不利索。”
其他几个委员，也都是一副理所当然的迟到模样，找的理由千奇百怪，不是猪跑了就是鸡丢了。
最后，村长王大力才压着点，挺着个啤酒肚，满身汗气地走了进来，一屁股坐下，直接把脚翘在了桌子上，看都没看周毅一眼。
人，总算是到齐了。
周毅的脸上，看不出喜怒。他只是平静地扫视了一圈，然后轻轻敲了敲桌子。
“既然人都到齐了，那我们就开会吧。”
他的声音不大，却让原本有些嘈杂的办公室瞬间安静了下来。
“我刚来，对村里的情况还不熟悉。今天召集大家，主要是想听听各位目前工作中，都遇到了哪些困难，需要解决。”
他开门见山，姿态放得很低。
然而，他话音刚落，村长王大力那只翘在桌上的脚，就重重地跺了一下。
“困难？”王大力像是听到了什么好笑的事情，他扯着嗓子，声音洪亮，“困难多了去了！最大的困难，就是老天爷不给面子！”
他猛地一拍桌子，那张本就摇摇欲坠的桌子发出一声痛苦的呻吟。
“周书记，你是个文化人，可能不知道。咱们石头村是旱地，就靠村东头那口老井里的水浇地。可现在呢？连接老井的那台抽水泵，上个月就他娘的坏了！”
王大力瞪着一双布满红血丝的眼睛，咄咄人地看着周毅。
“现在地都旱得裂了缝，眼瞅着今年的庄稼就要完蛋！村民们天天堵着我的门骂娘！你这个新来的第一书记，你说说，这个困难，你这个‘大书记’，打算怎么给俺们解决？”
他的话音一落，办公室里顿时响起了一片附和声。
“是啊是啊，没水可怎么办啊！”
“王村长说的对，这可是天大的事！”
周毅的目光，平静地迎着王大力。他知道，这是对方早就准备好的第一招，也是最狠的一招。
把一个最棘手、最现实、也最需要花钱的问题，直接丢到他这个新官的脸上。
解决了，是你应该的。
解决不了，你这个书记就毫无威信可言，趁早滚蛋。
“修好抽水泵，需要多少钱？”周毅没有被他的气势吓住，直接问到了核心。
这个问题，像是按下了某个开关。
一直沉默不语、仿佛快要睡着的村会计陈老抠，突然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那口气，叹得是百转千回，充满了无尽的辛酸与无奈。
他颤颤巍巍地，将那本空空如也的账本，再次推到了周毅面前。
“周书记啊，不是我这个当会计的不想办事。”陈老抠的声音，带着哭腔，“实在是……咱们村，真的拿不出一个子儿了啊！”
他一边说，一边用那瘦得像鸡爪一样的手，指着账本最后一页的那个负数。
“您看，咱们村集体不仅没钱，还欠着乡里水电站三千多块的电费呢！我这张老脸都快被人家给抽肿了！”
他捶着口，一副痛心疾首的模样：“那台抽水泵，我找人问过了，德国进口的老家伙，光一个零件就要八百多块，再加上请师傅的人工费，没个一千块，本下不来！”
“一千块啊！周书记，您让我上哪儿给您变出这一千块钱来？”
陈老抠说得声泪俱下，仿佛受了天大的委屈。
王大力在旁边，立刻接上了话，两人配合得天衣无缝。
“听见了吧，周书记？村里没钱！”
王大力身体前倾，双手撑着桌子，那股压迫感瞬间扑面而来。
“但是地不能不浇，老百姓不能不管！你是上头派来的第一书记，是咱们村现在最大的官。这个事，我们这些泥腿子是没办法了，只能指望你了！”
他顿了顿，嘴角勾起一抹不易察觉的冷笑。
“要不，周书记您是国家部，工资高，您先个人掏腰包，把这个钱给垫上？等以后村里有钱了，我们再还给您？”
这话一出，整个办公室的气氛，瞬间变得微妙起来。
所有人的目光，都齐刷刷地聚焦在了周毅的身上。
有同情，有嘲讽，但更多的是看好戏的幸灾乐祸。
这是一个完美的死局。
王大力负责发难，陈老抠负责堵死后路。两人一唱一和，将周毅到了一个绝境。
掏钱？一个刚毕业的年轻人，哪来一千块的闲钱？就算有，开了这个口子，以后村里所有的窟窿，是不是都得你来填？
不掏钱？那你就是光说不练的假把式，解决不了实际问题，村民凭什么信你？你这个书记，上任第一天，就成了一个笑话。
周毅沉默了。
他静静地坐在那里，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发出“笃、笃、笃”的轻响。
他的大脑，在飞速地运转。
他知道，此刻，他说的每一个字，都将决定他未来在石头村的命运。
办公室里，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王大力那粗重的呼吸声，和陈老抠若有若-无-的-抽-泣-声-。
“怎么了？周书记？”王大力等得有些不耐烦了，他咧开嘴，露出一口被烟熏得发黄的牙齿，“是不是也觉得这事难办啊？难办就对了！你要是觉得办不了，现在跟县里打个报告，我们也不拦着你走！”
他这是在公开宫了。
周毅的敲击声，停了。
他缓缓地抬起头，目光平静地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最后，落在了王大力的脸上。
他刚要开口。
“砰！”
一声巨响！
办公室那扇本就摇摇欲坠的木门，被人从外面，一脚狠狠地踹开了！
木屑四溅，门板撞在墙上，发出痛苦的哀嚎。
在所有人惊愕的目光中，一个满脸横肉的光头大汉，带着两个染着黄毛、叼着烟卷的小混混，大摇大摆地走了进来。
光头大汉的脖子上，挂着一条小指粗的金链子，黝黑的胳膊上，纹着一条张牙舞爪的青龙。
他环视一周，最后，那双凶狠的眼睛，像两把刀子，死死地钉在了周毅的身上。
他伸出手指，嚣张地指着周毅的鼻子，咧开嘴，露出了一口金牙。
“你就是那个新来的书记？懂不懂规-矩-？来了老子的地盘，不知道先来拜码头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