婚礼事件后的第三天,林砚接到父亲的电话。
电话里林国栋的声音很疲惫,只说了一句话:“回家一趟。”然后就挂了。
林砚放下手机,看着窗外阴沉沉的天。那天从早上开始天就不对劲,灰蒙蒙的云压得很低,像是要下雨又下不来的样子。他换了身衣服,跟沈惊鸿的助理说了一声,下楼打车回林家。
车子停在那栋住了二十多年的别墅门口时,天更阴了。
林砚付了钱,下车,站在门口看了几秒。这栋房子他太熟悉了,每一块砖,每一扇窗,门前那棵父亲亲手种的桂花树,都刻在他记忆里。但此刻站在这扇门前,他忽然觉得有些陌生。
他推门进去。
客厅里的气氛比他想的还要压抑。
林国栋坐在主位上,脸色铁青,两只手攥着扶手,指节都发白了。陈玉兰坐在旁边,不停地抹眼泪,眼睛已经哭得红肿。林泽宇跪在地上,低着头,肩膀一耸一耸的,像是在哭。
林砚走进去,没有说话,站在一旁。
林国栋看到他来了,深吸一口气,开口了。声音沙哑,像是好几天没睡好觉:“都到齐了,那就说说吧。”
林泽宇抬起头,脸上全是泪痕。他跪着往前挪了几步,抱住林国栋的腿,声音发抖:“爸,我错了,我真的错了……是我鬼迷心窍,被沈知意勾引……她一直缠着我,说我不答应她就去死,我没办法……”
林国栋没动,也没说话。
林泽宇哭得更厉害了,额头一下一下磕在地上,咚咚响:“爸,您原谅我这一次,我以后再也不敢了……哥,哥你帮我说句话,咱们是兄弟啊……”
林砚站在一旁,看着这一幕。
他想起前世,林泽宇也是这样跪着,也是这样哭,也是这样求饶。那时候他心软了,替林泽宇说了好话,觉得他毕竟是自己弟弟,毕竟是一时糊涂。然后呢?然后林泽宇继续在背后捅他刀子,直到把他捅进海里。
他没有说话,就那么看着。
林泽宇哭了一阵,见林砚不开口,又转向林国栋:“爸,我知道错了,您怎么罚我都行,别赶我走……”
林国栋终于开口了。他的声音不大,但很沉,沉得像压了块石头:“你还有脸说!那是你哥的未婚妻!你这些年吃林家的、用林家的,就这样回报林家?”
林泽宇浑身一抖,头磕得更响了。
林国栋看着他,眼眶也红了。毕竟是自己的儿子,毕竟是看着长大的孩子。但他咬了咬牙,没有松口。
“从今天起,”他说,“林泽宇停掉所有职务,闭门思过三个月。公司的事,不准再手。”
林泽宇抬起头,脸上还挂着泪,眼里却闪过一丝什么。那丝东西闪得很快,快得几乎看不清,但林砚看见了。
是怨恨。
林国栋继续说:“这三个月,你在家好好反省。生活费我会让人按月给你,但公司的账,你一分钱都不能再碰。”
林泽宇低下头,声音哽咽:“谢谢爸,谢谢爸……”
林砚知道,这句“谢谢”是假的。林泽宇心里在想什么,他比谁都清楚。他在想怎么翻盘,怎么报复,怎么把今天受的屈辱都还回来。
但他什么都没说。
林国栋看向林砚,想说什么,张了张嘴,最后只是叹了口气,站起来,慢慢往楼上走。他的背影看起来苍老了十岁,脚步蹒跚,扶着手扶梯一级一级往上爬。
陈玉兰赶紧跟上去扶他。
客厅里只剩下林砚和林泽宇。
林泽宇还跪在地上,低着头,没动。林砚看了他一眼,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他听见身后传来林泽宇的声音,很轻,像自言自语:“哥,你就这么恨我?”
林砚停下来,没有回头。
他沉默了几秒,然后说:“这话,你该问问你自己。”
他推门出去。
天更阴了,风吹过来,带着雨前的气。林砚站在门口,深吸了一口气。刚才在客厅里那种压抑的感觉还没散,堵在口,闷得人难受。
他往大门口走,准备打车回去。
走到门口的时候,他看见一个女孩。
那女孩站在保安亭旁边,瘦瘦小小的,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浅蓝色外套,头发扎成马尾,手里拎着一个保温桶。她正在和保安说话,声音很轻,听不清在说什么。
保安摇了摇头,做了个请回的手势。
女孩没有争辩,只是点点头,把保温桶递给保安,说了句什么。保安接过来,她又点了点头,转身准备离开。
她转过身的那一刻,看见了林砚。
四目相对。
林砚看清了她的脸。很普通的五官,皮肤有些苍白,眼睛不大,但很黑,很亮。那双眼睛看着他的时候,很平静,平静得不像是一个被拦在门外的人。
但就在那平静下面,林砚看见了一丝别的东西。
是警惕。
很淡,淡得像蜻蜓点水,一闪而过。但林砚看见了。
他走过去。
女孩站在原地,没有动。她看着林砚走过来,脸上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还是那么平静。
林砚在她面前站定,问:“你是林泽宇什么人?”
女孩说:“同学。大学同学。”
她的声音也很轻,很柔,和她的外表很配。但林砚听着,总觉得哪里不对。
“他病了?”林砚问。
女孩点点头:“听说他这几天不舒服,我来看看他。保安不让进,我就把东西留下了。”
她说着,看了一眼保安手里的保温桶。
林砚也看了一眼。很普通的保温桶,银色的,旧旧的,像是用了很多年。
“你叫什么名字?”林砚问。
女孩沉默了一秒,然后说:“苏念。”
林砚在心里默念了一遍这个名字。苏念。他没听说过,前世今生都没听说过。林泽宇的朋友他基本都认识,从来没听过这个名字。
“你们关系很好?”林砚又问。
苏念摇摇头:“普通同学。他以前帮过我一次,我来还人情。”
她的回答很简洁,简洁得像是早就准备好了。林砚看着她,想从她脸上看出更多东西,但那女孩的表情始终很平静,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风更大了,吹起她的发梢。她伸手拢了拢头发,对林砚点点头:“林先生,我先走了。”
她转身,沿着路边慢慢走远。
林砚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她走得很慢,步子很小,背影单薄得像一阵风就能吹倒。但林砚看着那个背影,总觉得哪里不对劲。
那种不对劲说不清楚,像是一刺扎在心里,不疼,但痒,让人总想去挠。
保安在旁边说:“林少爷,这女孩这几天天天来,每天都拎着东西。我说不让进,她也不闹,放下东西就走。”
林砚转过头看他:“天天来?”
保安点点头:“对,连着三四天了。每次都说是同学,来探病。”
林砚又看向那个远去的背影。她已经走到路口,拐了个弯,看不见了。
三四天。从林泽宇被禁足开始,她就来了。
林砚收回目光,对保安说:“下次她再来,让她把东西放下就行,不用拦。”
保安应了一声。
林砚走出大门,站在路边等车。天终于下起雨来,细细的雨丝飘在脸上,凉凉的。他抬头看了看灰蒙蒙的天,脑子里还想着刚才那个女孩。
苏念。
这个名字他记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