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天总算来了，厚厚的积雪一点点化了，风也变得软乎乎的，吹在脸上不再像刀子那样疼。田埂边冒出了细细的嫩芽，树枝上也抽出了新绿，到处都是活过来的样子。可我和娘的子，却依旧难，依旧冷，依旧看不到头。
一开春，地里就到了翻地备耕的时候，家家户户都要下田出力，这是一年里最累、也最关键的时候。翻多少地，记多少工分，工分少了，年底分的粮食就少，一家人就要饿肚子。
村里人大都厚道，看我们娘俩无依无靠，平时能帮一把就帮一把。可有人的地方，就有闲言碎语，就有欺软怕硬。总有那么几个人，见我们没爹、没外婆、没靠山，就觉得我们好欺负，说话夹枪带棒，分地翻耕的时候，也故意把最累最重、最偏最远、土最硬的地块派给娘，就为了让自己少受累、多拿工分。
娘不会说话，只会默默承受，越是这样，别人就越觉得她好拿捏。
那天在地里活，全队人一起翻地，太阳晒得人昏昏沉沉。几个同村的妇人凑在一起分活儿，故意把最远处、最贫瘠、土块硬、石头多、杂草最旺的一片地分给了娘。那片地翻起来最费力气，一天下来也挣不了几个工分。
分完之后，她们就站在不远处，一边歇着擦汗，一边指指点点，声音不大不小，偏偏能让我和娘听得一清二楚。
“一个哑巴，还带着个拖油瓶，活着也是累赘。”
“就是，整天吃村里的救济，要不是大家可怜她们，早就饿死在屋里了。”
“依我看，就是个吃白饭的，还占着一份工分。”
我正在田埂上安安静静打猪草，每一个字都像一针，狠狠扎进我的耳朵里，扎进我的心里。
我手里的镰刀“哐当”一声攥紧，小小的指节都捏得发白。
我偷偷看向娘。
娘依旧低着头，一声不吭，手里的锄头一下比一下用力，肩膀绷得紧紧的，整个身子都在微微发抖。
她听得懂，她全都听得懂。
可她不会说话，受了天大的委屈，连一句辩解、一句反驳、一句哭诉都讲不出来。
只能把所有的苦，所有的痛，全都咽进肚子里。
我再也忍不下去了。
我“咚”地一声扔下竹筐，顾不上手里的泥，顾不上害怕，一下子冲到娘的身前，小小的身子往她面前一站，像一堵小小的墙，仰着头，对着那几个妇人用尽全身力气大喊：
“不准你们说我娘！不准你们欺负她！”
那几个妇人被我突然一吼，愣了一下，显然没想到，我这么小一个娃，居然敢站出来顶嘴。
很快，她们就露出了不屑的神情。
“哟，小崽子还敢管大人的事？胆子不小啊。”
“本来就是哑巴，还不让说了？我们又没说错。”
我气得浑身发抖，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却死死咬着牙不让它掉下来。我死死挡在娘的身前，挺起小小的膛，一字一句喊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我娘不是累赘！她比谁都能！
她不说话，心比你们都好！
她每天起得最早，收工最晚，比你们谁都勤快！
你们再骂她，再欺负她，我就跟你们拼命！”
娘吓得脸色都白了，一把从后面拉住我，拼命地摇头，眼泪一下子涌满了眼眶，顺着脸颊往下淌。
她怕我吃亏，怕我被人打，怕我小小年纪就得罪人，怕我以后在村里更难立足。
她用手轻轻推着我，让我别说话，让我退让。
可我这次，偏偏不退。
我反手紧紧抓住娘冰凉的手，认认真真看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地对她说：
“娘，你不会说话，我就是你的嘴。
你听不见别人的坏心，我就是你的耳朵。
以后谁欺负你，我替你说，我替你挡，我保护你。
你别怕，有我在。”
娘再也忍不住，蹲下身，一把将我紧紧抱在怀里。
她没有声音，不会哭嚎，只有肩膀剧烈地颤抖，眼泪无声地砸在我的背上，烫得我心口一阵阵发疼。
她不会说心疼的话，不会说安慰的话，可我知道，她的心，在那一刻碎了。
从那天起，我就真的成了娘的嘴，娘的胆子，娘的靠山。
有人对娘使脸色，我立刻站出来说话；
有人想抢娘的工分，我就死死盯着；
有人在背后说闲话，我听见了就直接走过去，抬着头看着他们；
谁要是敢说一句难听的，我立刻就顶回去。
我个子小，可我声音大；
我力气小，可我胆子大；
我没有靠山，可我有娘，我就什么都不怕。
村里人慢慢都知道了：
那个没爹、没外婆的苦命娃，是哑巴娘最护短的小鬼。
谁也不能动她娘一下，谁也不能说她娘一句坏话。
傍晚收工回家，路上有好心的婶子心疼地拉住我，小声劝我：
“娃，你别这么冲，万一她们真记仇，暗地里为难你娘咋办？你还小，斗不过她们的。”
我仰起头，眼神倔得像一头小牛，认认真真地回答：
“我不冲，我娘就会被人欺负。
我退一步，她们就会进一步。
我不怕，我只要护着我娘。
我娘这辈子够苦了，我不能再让她受一点委屈。”
婶子看着我，长长叹了一口气，抹了抹眼睛，再也说不出一句话。
回到家，天已经擦黑了。
我顾不上累，赶紧跑进灶屋，烧了一锅热热的水，端到娘的面前，让她坐在炕边歇脚。
我站在她身后，用小小的拳头，一下一下，轻轻给她揉着酸痛的肩膀、僵硬的后背。
“娘，你别委屈，有我呢。
我会快点长大，我会变强，我会挣很多工分。
等我长大了，谁也不敢再看不起我们，谁也不敢再欺负你。”
娘摸着我的头，轻轻点头，伸手把我搂进她的怀里。
她的怀抱不宽，却很暖；
她的身子很瘦，却很稳；
她不会说话，却把所有的爱、所有的温柔、所有的活下去的力气，全都给了我。
在她怀里，听着她平稳的心跳，心里暗暗下定决心：
我不仅要做娘的脊梁，
还要做娘的嘴、娘的耳朵、娘的胆子、娘的依靠。
爹不在了，
外婆不在了，
从今往后，
我替所有离开的人，好好爱我娘。
谁也别想再让她受一点苦，一点委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