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启航资本的会议，比林晚预想的还要艰难。
对方带队的是以犀利挑剔著称的合伙人之一，姓徐，四十岁左右，戴着一副金丝边眼镜，语速极快，问题刁钻，常常抓住一个数据细节穷追猛打。沈氏这边，沈煜城自然是主心骨，部总监和几位核心高管也在场，但徐合伙人似乎对林晚这个“生面孔”的会议记录员格外“关照”，几次三番将问题抛向她，要求她即时调取或确认某些边缘数据。
“林助理，麻烦调一下三年前沈氏与‘智云科技’的最终利润率数据，我记得是在Q3季报的附录里。”
“林助理，去年行业白皮书中关于人工智能芯片市场份额的预测，北美和亚洲区的具体差异百分比是多少？我需要准确数字。”
“林助理，刚才李总监提到的风险模型，是基于V3.5还是V4.0的算法架构？请立刻核实一下会议前下发的技术文档。”
每一个问题都像冷箭，猝不及防。好在林晚提前将沈煜城给的那份五十多页的背景资料和所有相关会议文件啃得滚瓜烂熟，甚至自己额外整理了一个超详细的索引和要点速查表。虽然紧张得手心冒汗，但她还是凭借强大的记忆力和会前充分的准备，一次次精准地调出数据，给出回答。
“基于V4.0架构，徐总。具体差异在技术文档第27页，图表下方有备注说明，亚洲区预测因政策因素上调了1.5个百分点。”林晚的声音尽量保持平稳，将平板电脑上的页面投影到大屏幕上。
徐合伙人推了推眼镜，镜片后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两秒，终于几不可察地点了点头，转向沈煜城：“沈总手下果然人才济济，连助理都如此专业。”
沈煜城神色未变，只淡淡道：“徐总过奖。林助理，继续记录。”
林晚暗暗松了口气，后背的衬衫已经被冷汗浸湿了一小片。她悄悄抬眼，正好对上沈煜城投来的目光。那目光极快地在她脸上扫过，似乎带着一丝……赞许？快得让她以为是错觉。
会议持续了近三个小时，最终达成了初步意向。送走启航资本的人，部总监忍不住拍了拍林晚的肩膀：“小林，可以啊！临场反应够快，资料也吃得透！徐扒皮今天都没从你这儿讨到便宜！”
其他几位高管也投来赞许的目光。林晚被夸得有些不好意思，连忙说：“是沈总给的资料详细，我也就是记性好点。”
沈煜城走在最后，听到她的话，脚步微顿，看了她一眼，没说什么，但嘴角似乎几不可察地向上弯了一下？
回到总裁办，林晚感觉自己像是打了一场硬仗，精神和体力都消耗殆尽。但她不敢松懈，立刻着手整理会议纪要，务必在下班前发给沈煜城。
刚打开电脑，内线电话响了，是沈煜城。
“林晚，进来。”
林晚心里一紧，难道会议表现有瑕疵？她赶紧拿起笔记本和笔，走进总裁办公室。
沈煜城正站在落地窗前，背对着她，看着窗外暮色渐沉的天空。办公室里只开了一盏台灯，光线昏暗，将他挺拔的身影拉得很长。
“沈总。”林晚站在办公桌前。
沈煜城转过身，手里端着一杯水，递给她：“表现不错。”
林晚一愣，接过水杯，温热的。她没想到沈煜城叫她进来是给她倒水，还……夸她？
“徐明远是出了名的难缠，喜欢在细节上刁难人，打压对方气势。”沈煜城走到办公桌后坐下，语气平静，“你今天顶住了，没让他抓到破绽。给部挣了面子。”
原来那个徐合伙人叫徐明远。林晚捧着温热的水杯，心里涌起一股暖流，还有一丝小小的骄傲。“是沈总您给的资料全面，我才能……”
“资料是死的，人是活的。”沈煜城打断她，目光落在她脸上，“临场应变能力，是教不来的。”
这算是……很高的评价了。林晚低下头，掩饰住嘴角的笑意。
“不过，”沈煜城话锋一转，“第47分钟，徐明远问及智云利润率时，你的回答慢了0.5秒。第81分钟，他追问算法架构版本，你的第一反应是看我，而不是直接调取文档。”
林晚：“……” 刚升起的暖意瞬间冻结。他连秒数都记得？！
“这说明你对资料的绝对熟练度还有提升空间，并且在高压下，下意识会依赖我的反应。”沈煜城语气平稳，像在分析一份商业报告，“下次改进。”
“是，沈总，我记住了。”林晚立刻应道，心里那点小骄傲荡然无存。果然，在沈煜城这里，永远没有满分。
“晚上启航那边有个答谢宴，你也去。”沈煜城下达新指令，“换身正式点的衣服，七点，周谨去公寓接你。”
“我也去？”林晚惊讶。这种级别的商务宴请，通常轮不到她这个小助理。
“徐明远对你印象不错。”沈煜城理由充分，“他喜欢有准备、反应快的年轻人。你出席，有好处。”
“……好。”林晚明白了，她还是“工具人”的一部分，作用是让方感受到沈氏的诚意和专业。
晚上七点，林晚换上了一套低调但剪裁精良的黑色小礼服裙，头发简单挽起，化了淡妆，准时出现在公寓楼下。
周谨将她送到一处私密性极高的高级料店。包厢里，启航资本的徐明远和另外两位高管已经到了，沈煜城和部总监作陪。
宴席气氛比下午的会议轻松许多，但依旧是商务应酬的套路。林晚谨记自己的身份，安静地坐在沈煜城侧后方，适时添茶倒酒，在徐明远偶尔将话题引向她时，得体地回答几句。
徐明远果然对她下午的表现印象深刻，几次向沈煜城夸赞：“沈总，您这位助理不得了啊，年轻，沉稳，脑子转得快。好好培养，前途无量。”
沈煜城只是举杯，淡淡回应：“徐总谬赞，年轻人还需要多历练。”
酒过三巡，话题渐渐放开。徐明远是个好酒之人，拉着沈煜城和部总监喝了不少。清酒度数不高，但后劲足。林晚注意到，沈煜城虽然来者不拒，喝得面不改色，但眼尾渐渐染上了一层极淡的红，那双总是冷冽深邃的眼睛，在灯光下也似乎氤氲了一层水汽，少了几分锐利，多了些……难以形容的朦胧。
他解开了衬衫最上面的两颗扣子，领带也有些松了，随意地搭在颈间。这个略带慵懒和随意的姿态，是林晚从未见过的。平时的沈煜城，永远是一丝不苟、壁垒分明的。
宴席在九点左右结束。送走徐明远一行，部总监也识趣地自己叫车离开了。
门口只剩下沈煜城和林晚，还有候在一旁的周谨。
夜风微凉，吹散了包厢里残留的酒气和喧嚣。
“沈总，车准备好了。”周谨上前一步。
沈煜城“嗯”了一声，迈步向前，脚步却几不可察地踉跄了一下。
林晚就在他身侧，下意识地伸手扶了一下他的胳膊。“沈总，您没事吧？”
入手是精壮的手臂肌肉，隔着薄薄的衬衫布料，传来灼热的温度。林晚像被烫到一样，想缩回手，却被沈煜城反手握住了手腕。
他的手掌很大，很热，力道不轻不重，却带着一种不容抗拒的意味。
林晚心跳骤然漏了一拍，抬头看向他。
沈煜城也正垂眸看着她。距离很近，她能闻到他身上清冽的雪松气息混合着淡淡的清酒香。他的眼神不像平时那样清明锐利，有些涣散，又似乎比平时更专注地锁着她，眼底深处像有两簇幽暗的火苗在跳动。
“我没事。”他开口，声音比平时低沉沙哑了几分，气息拂过她的额发。
林晚脸一热，想抽回手，却被他握得更紧。
周谨站在几步之外，眼观鼻鼻观心，仿佛什么都没看见。
沈煜城就这么握着她的手腕，脚步稳健（至少表面上看不出来踉跄了）地走向车子。林晚被动地跟着，手腕处传来的温度一路灼烧到脸颊。
车内空间密闭，只有他们两人。周谨体贴地升起了前后排之间的隔板。
光线昏暗，沈煜城松开了她的手腕，靠在椅背上，闭着眼，抬手揉了揉眉心。车厢里弥漫着他身上淡淡的酒气和一股难以言喻的压迫感。
林晚蜷缩在座位另一侧，尽量离他远一点，心跳如擂鼓。她偷偷用余光瞟他。男人闭目养神，侧脸线条在窗外忽明忽暗的光线下显得格外清晰，也格外……脆弱？
这个词用在沈煜城身上简直荒谬。但此刻，卸下了白里冷酷坚硬的伪装，他看起来确实……没那么遥不可及了。
“林晚。”他忽然开口，眼睛依旧闭着。
“沈总？”林晚吓了一跳。
“今天，”他顿了顿，似乎在组织语言，“做得很好。”
又是这句。但这次，他的语气不像下午在办公室那样公事公办，而是带着一丝……疲惫的柔和？
“谢谢沈总。”林晚小声说。
“不用谢我。”沈煜城睁开眼，转过头看她。车厢内光线昏暗，但他的眼睛却亮得惊人，像暗夜里的星辰，又像深潭中投入了石子，漾开层层叠叠她看不懂的情绪。“是你自己争气。”
林晚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垂下眼睫。
“知道为什么带你去家宴，又带你来这种场合吗？”沈煜城忽然问，声音低沉，在密闭的车厢里显得格外清晰。
林晚摇摇头。她猜过，但不敢确定。
“因为你需要被看见。”沈煜城缓缓道，语气里带着一种近乎残忍的冷静，“被沈家人看见，被伙伴看见，被所有人看见。看见你站在我身边，看见你的能力，也看见……我对你的‘重视’。”
他用了“重视”这个词，而不是“认可”或“提拔”。林晚心头一颤。
“只有这样，”沈煜城继续说着，目光沉沉地锁住她，“那些藏在暗处的眼睛，才不敢轻易动你。那些流言蜚语，才会慢慢变成羡慕或嫉妒，而不是纯粹的恶意。你才能更快地站稳脚跟，做你想做的事。”
林晚怔住了。她没想到沈煜城会如此直白地说出这些。他是在为她铺路？用他自己的方式，把她推到台前，用他的光环和“重视”作为她的符？
“那……沈总您呢？”林晚听到自己的声音有些涩，“您为什么要……帮我？” 仅仅因为协议吗？还是因为她那点微不足道的工作能力？
沈煜城沉默了很久，久到林晚以为他不会再回答。
就在她以为他睡着了的时候，他忽然低低地笑了一声，那笑声很短，很轻，带着一丝自嘲和说不清的意味。
“为什么？”他重复着，目光从她脸上移开，望向窗外飞逝的流光，“或许是因为……你和我，在某种程度上，是一类人。”
一类人？林晚不明白。她和他，一个天上，一个地下，云泥之别，怎么会是一类人？
“我们都别无选择，只能往前走。”沈煜城的声音很低，像在自言自语，“区别只在于，我走的路，看上去更光鲜亮丽一些。”
林晚心头一震。这是她第一次，窥见沈煜城内心世界的冰山一角。那个看似拥有一切的男人，似乎也背负着她无法想象的重担和……孤独？
车子缓缓驶入公寓地下车库，停下。
沈煜城似乎从那种短暂的、近乎失神的状态中恢复过来，他坐直身体，眼神重新变得清明锐利，仿佛刚才那个流露脆弱的男人只是她的错觉。
“到了。”他声音恢复了一贯的冷淡，“早点休息。明天上午十点，‘星耀’的最终评估会，你列席。”
“是，沈总。”林晚应道，心里却还回荡着他刚才那句“一类人”。
她推开车门下车，冷空气让她清醒了一些。
沈煜城也下了车，周谨已经等在旁边。
“沈总，您今晚……”周谨询问。
“回云山。”沈煜城说完，看向林晚，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一瞬，忽然抬手，用指尖极其轻、极快地擦过她的唇角。
林晚浑身一僵，愣在原地。
“沾到东西了。”沈煜城淡淡道，收回手，仿佛刚才那亲昵到近乎暧昧的动作只是她的幻觉。“上去吧。”
说完，他转身，重新坐进车里。周谨关上车门，车子无声地滑入黑暗。
林晚站在原地，直到车子尾灯彻底消失，才抬手，摸了摸自己的唇角。
那里，似乎还残留着他指尖微凉又灼热的触感。
沾到东西了？她怎么没感觉？
还是……他故意的？
脸颊后知后觉地开始发烫，心跳也彻底乱了节奏。
今晚的沈煜城，太反常了。醉酒后的脆弱，直白的剖析，还有那个……似是而非的触碰。
他到底，是什么意思？
林晚捂着发烫的脸颊，逃也似的冲进电梯。
电梯镜面里映出她绯红的脸和慌乱的眼神。
沈煜城那句“一类人”，和他指尖的温度，像两颗投入心湖的石子，激起的涟漪，久久无法平息。
（第十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