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头人，多吉，各位乡亲，”张松溪的声音在暮色中显得格外清晰，“我这次回来，除了看望大家，其实还有一个请求。”
院子里安静下来，人们的表情从喜悦转为关注。
多吉凑近了些，眉头微微皱起：“张大哥，你有什么困难尽管说，我们能帮的一定帮。”
“我想借粮。”张松溪直截了当地说。
多吉松了一口气，咧嘴笑道：“我还以为什么大事呢！借粮当然没问题！阿妈，咱们家粮仓里还有多少青稞？全给张大哥装上！”
“谢谢你，多吉。”张松溪握住好兄弟的手，“但我需要借的粮食，不是一个人吃的。”
他停顿了一下，环视众人：“我的队伍还有三千人，现在在夏河。他们已经断粮三天了。”
“三千人？！”
院子里响起一片倒吸冷气的声音。
头人原本温和的表情变得严肃，多吉的笑容凝固在脸上，其他人则面面相觑，低声议论起来。
“三千人…那得多少粮食啊…”
“我们部落自己都不够吃…”
“张大哥怎么带了这么多人来？”
头人抬手示意大家安静，他盯着张松溪看了好一会儿，缓缓问道：“松溪，你实话告诉我，你这次回来，究竟是做什么的？那三千人是什么人？”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张松溪身上。
张松溪站起身，他的身影在火光中显得格外挺拔。“头人，各位乡亲，我离开部落这两年多，加入了红军。那三千人，是我的同志，是红军的战士。”
“红军？”有人低声重复这个词。
“就是南方那些打土豪分田地的？”扎西问道，他记得当年张松溪离开前提起过。
“正是。”张松溪点头，“我这次带队伍来西北，是要在这里建立据地，带领穷苦人反抗军阀和地主阶级的压迫，建立一个没有剥削、人人平等的新社会。”
院子里一片寂静，只有火把燃烧的噼啪声。
头人捋了捋花白的胡须，眼中闪过复杂的神色：“松溪，你具体说说，你们红军要在这里做什么？怎么个反抗法？”
张松溪知道，关键的时刻到了。他深吸一口气，脑海中迅速组织着语言。
单纯借粮只能解一时之急，要真正获得支持，必须让乡亲们明白红军的理念，看到革命的希望。
“头人，这个问题问得好。”张松溪的声音在夜色中传开，“在我回答之前，我想先问大家几个问题。”
他走到院子中央，火光照亮了他坚毅的脸庞：“大家还记得三年前，马家军的征粮队来过几次吗？”
人群动起来，几个老人的脸上露出痛苦的表情。
“我记得！”一个中年汉子站起来，声音激动，“他们抢走了我家过冬的粮食，我阿爸上前理论，被他们用马鞭抽得半个月下不了床！”
“对，我也记得！”又有人附和，“他们不光抢粮，还牵走了我家最好的三头牦牛！”
张松溪点点头，继续问道：“那大家知不知道，离这里一百里的巴郎镇上，最大的地主王阎王家有多少亩地？他家的粮仓里堆着多少粮食？”
这个问题让许多人愣住了。多吉迟疑地说：“听说…听说他家的地一眼望不到头，粮仓里的粮食十年都吃不完。”
“没错！”张松溪的声音陡然提高，“王阎王有地万亩，粮仓十座，牛羊成群。而给他种地的佃户呢？每年交完租子，剩下的粮食连三个月都撑不到！冬天一到，只能靠借度，来年更还不清，子子孙孙都成了他的奴隶！”
院子里响起愤怒的低语声。这些事大家都听说过，但从未如此直白地被摆到台面上。
“还有寺庙的管家贡嘎，”张松溪转向头人，“头人您应该记得，那一年春天，他想强占我们修好的水渠上游的土地，说是寺庙的财产。最后是您带着全族男人去理论，才保住了咱们的水源。”
头人沉重地点头：“记得。那次差点动起手来。”
“这就是我要说的！”张松溪环视众人，目光如炬，“军阀、地主、寺庙里的败类，他们骑在穷苦人头上作威作福。马家军抢我们的粮，王阎王占我们的地，贡嘎想夺我们的水！
我们辛辛苦苦劳作一年，收获的粮食大半进了他们的口袋；我们祖祖辈辈生活的土地，他们说占就占；我们千辛万苦修好的水渠，他们想夺就夺！”
他的话像一把火，点燃了人们心中积压已久的愤怒。许多人的拳头握紧了，眼睛里闪烁着火光。
“但是红军不一样！”张松溪的声音铿锵有力，“红军是穷苦人的队伍，是为我们这样的人打仗的！我们的主张很简单：
打土豪，分田地！把王阎王这样的地主打倒，把他们的土地分给种地的农民！把马家军这样的军阀消灭，让军队保护人民而不是欺压人民！”
多吉激动地站起来：“张大哥，你说得对！这些年我们受的苦太多了！”
“可是…”一个老人犹豫地说，“那些人有权有势，我们斗得过吗？”
“一个人当然斗不过，”张松溪转向老人，“但如果我们所有人都团结起来呢？如果三千红军战士和所有受压迫的、回民、汉民都团结起来呢？”
他走向院子边缘，指向黑暗中隐约可见的群山：“头人，您知道为什么我选择来甘南吗？因为这里山高路远，军阀的统治薄弱；因为这里各族百姓都受压迫，渴望改变；更因为——”
张松溪转身，目光灼灼：“这里有像你们这样勤劳勇敢的人民！有像多吉这样重情重义的兄弟！有像头人您这样明事理、有威望的长者！”
头人的眼神闪烁，他缓缓站起来，走到张松溪面前：“松溪，你说了这么多，具体要怎么做？就算我们借你粮食，三千人吃完了怎么办？马家军打来了怎么办？王阎王报复怎么办？”
这些问题个个尖锐，但张松溪早有准备。
“第一步，借粮救急，让队伍恢复体力。第二步，打几个土豪，既补充物资，也让百姓看到红军说到做到。第三步，建立政权，组织民兵，让大家自己保卫自己的土地和粮食！”
他顿了顿，继续说道：“至于马家军，他们现在正忙着和别的军阀争地盘，顾不上我们。等他们反应过来，我们已经站稳脚跟了。而王阎王之流——”
张松溪冷笑一声，“他们欺压百姓时耀武扬威，等穷苦人都团结起来，他们就是纸老虎！”
院子里再次陷入沉默，但这次的沉默不同以往。人们在思考，在权衡，眼中的火光越来越亮。
头人长叹一声，拍了拍张松溪的肩膀：“松溪啊松溪，你真的成长了不少。当年你离开时，还是个有智慧但略显青涩的年轻人。现在，你已经是个有见识、有胆略、懂策略的领导者了。”
他转向族人，声音洪亮：“张松溪说的这些事，我们都知道是真的。我们受的苦，我们都记得。现在，有人愿意帮我们反抗，有人愿意为我们打仗，我们该怎么做？”
多吉第一个响应：“头人！我支持张大哥！我愿意把家里所有的粮食都拿出来！”
“我也愿意！”扎西站起来，“张大哥当年教我们修水渠，现在要带我们过上好子，我信他！”
“可是…万一失败了怎么办？”仍有人担忧。
张松溪接过话头：“这位大哥问得好。但我想反问一句：如果我们什么都不做，继续像现在这样活着，每年被抢粮，被欺压，子孙后代继续当奴隶——这不算失败吗？”
他的话像一记重锤，敲在每个人心上。
头人终于做出了决定。他高举双手，示意大家安静：“我决定了！我们部落，支持张松溪，支持红军！粮食，我们借！不只是借，我们要和红军一起，打出一个新天地！”
欢呼声爆发出来，人们激动地站起来，挥舞着手臂。
多吉冲上前紧紧抱住张松溪，在他耳边说：“张大哥，我早就等着这一天了！”
张松溪的眼眶湿润了。
头人走过来，低声说：“松溪，你这一招很高明。你不是单纯来借粮的，你是来点燃火种的。”
“头人您看出来了。”张松溪微笑。
“我活了五十多年，这点眼力还是有的。”头人感慨道，“但你做得对。只借粮，我们帮得了一时；一起革命，我们才能改变世世代代的命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