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府的主院,就是一座只有天空的孤岛。
苏清鸢被关了三天。
三天,滴水未进。
她就那么固执的坐在窗前。
死死盯着苏府的方向。
哪怕那边只有一堵灰墙。
她也不回头看身后的男人一眼。
“夫人,多少吃一点吧。”
哑巴侍女跪在门口,端着饭菜。
她比划着手语,眼里全是求肯。
苏清鸢没理。
人都瘦脱了相,脸上没半点血色。
吱呀。
门开了。
谢临渊端着一碗鸡丝粥走进来,粥还冒着热气。
他换了身青衫,是她从前喜欢的颜色。
袖口还沾着新墨点。
看到桌上没动的饭菜,他嘴角的笑意淡了分,但很快又重新堆了起来。
“还在生气?”
他走到苏清鸢身后,放下粥碗,伸手去碰她的头发。
苏清鸢猛的一偏头,躲开了。
“我不吃。”
她的嗓子哑得厉害,喉咙里火烧火燎的疼。
谢临渊伸出的手顿住了。
他眼里的光沉了下去,又若无其事的收回手。
他端起粥碗,舀了一勺递到她嘴边。
“乖,听话。”
“这粥我熬了两个时辰,尝一口。”
这哄孩子的语气,让苏清鸢心里憋了三天的火,腾的一下就炸了。
啪!
她抬手狠狠打开了勺子。
滚烫的米粥泼出来,大半都浇在谢临渊的手背上。
白皙的皮肤立刻烫得一片通红,眼看就要起泡。
“谢临渊!”
“我不吃!”
“我不吃!”
苏清鸢猛的站起来,眼眶通红,声嘶力竭的吼。
“我要回家!”
“这里是监狱!”
“你是疯子!”
“放我出去!”
“我要回苏府!”
屋里死寂。
粥碗滚到地上,摔得粉碎。
谢临渊看看一地狼藉,又看看自己红肿的手背,眉头都没动一下。
他就那么定定地看着苏清鸢。
漆黑的凤眼平静得吓人,里面什么都没有。
“清鸢,你不乖。”
他轻声说。
谢临渊从怀里掏出帕子,慢条斯理地擦着手上的米粥。
他抬起头,那双眼眸深不见底。
“你想家了?”
苏清鸢别过脸,眼泪砸了下来。
“是!”
“我想家!”
“想我爹,想我的院子,想那棵海棠树!”
“只要不是这里,去哪都行!”
“好。”
谢临渊笑了。
他伸手替她抹掉眼泪,动作温柔,好像被烫伤的人不是他。
“既然你想家,那我依你。”
他撂下这句没头没脑的话,转身就走,步子又快又急。
苏清鸢愣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后背窜起一阵凉气。
他答应了?
这个疯子会这么好心?
子时。
苏府正厅灯火通明。
苏文远只穿着中衣,满头大汗地坐在下首。
他手里的茶盏抖个不停。
主位上,谢临渊正慢悠悠地翻着一本账册。
那是苏二叔在外面欠的赌债。
每一笔,都够苏家抄家流放。
“岳父大人。”
谢临渊合上帐册,笑得温润如玉。
“清鸢想家了,闹着不肯吃饭。”
“我想把她闺房里的东西,连同院子里那棵海棠树,都搬去我那儿。”
“您没意见吧?”
“没……”
“没意见。”
苏文远擦着冷汗,哪敢说个不字。
“贤婿尽管搬!”
“只要清鸢高兴,哪怕是拆了这正厅都行!”
“那就有劳岳父大人了。”
谢临渊起身,对外面的大理寺黑衣卫挥了挥手。
“动手吧,动作轻点,别伤了。”
这一夜,苏府鸡飞狗跳。
大理寺的人如狼似虎地冲进苏清鸢的闺房,连地砖都给撬了几块。
苏文远只能赔着笑脸,眼睁睁地看着女儿的院子被搬空。
他还得帮着指挥家丁去挖树。
苏清鸢睡得不安稳。
迷糊中,院子里传来巨大的挖掘声和人声。
谢临渊要挖坑埋了她?
这个念头让她浑身发冷,缩在被子里一动不敢动。
天边泛白,外面的声音终于停了。
苏清鸢这才敢动。
她手抖得厉害,好不容易才推开窗户。
窗外的一切让她彻底呆住。
原本空荡荡的院子里,竟然多了一棵巨大的海棠树。
树粗壮,枝叶繁茂。
离地三尺的地方,刻着个歪歪扭扭的“鸢”字。
是她七岁那年,在苏府亲手刻的。
就是那棵树!
树下,谢临渊一身泥土。
他袖子高高挽着,手拿铁铲,正在给树填最后一铲土。
那身青衫此刻已经变成了灰色。
汗顺着他下颌滑落,滴进泥里。
听到声音,谢临渊抬起头。
看到苏清鸢,他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像是在等着夸奖。
“醒了?”
苏清鸢还傻站着。
谢临渊扔了铲子,随手在脏衣服上擦了擦,大步走过来。
“快来看看,还缺什么?”
他献宝似的指着院里的东西。
她这才看清,不止是树。
整个院子都变了。
窗纱是她爱的月影纱。
角落的石桌,是苏府常用的那个。
桌上那个缺了角的笔洗,也原封不动地搬了过来。
“这?”
苏清鸢抖着手指着那个笔洗。
“这也是?”
“都是从苏府搬来的。”
谢临渊一脸理所当然。
他拿起桌上茶壶,咕咚咕咚灌下一大杯水。
“昨晚我带人去了趟岳父家,跟他老人家商量了一下。”
他说的轻描淡写。
“我看你闺房的东西都挺好,就让人全搬来了。”
“连地砖都撬了几块,铺在你门口。”
苏清鸢看着满院熟悉的东西,指尖发凉。
一丝感动,很快就被巨大的恐惧吞没。
这个男人为了哄她,连夜抄了岳父的家。
还让苏父乖乖配合。
他到底用了什么手段。
“清鸢。”
谢临渊走到窗前,隔着窗棂看她,眼睛亮得吓人。
“你看,家我给你搬来了。”
“以后这里就是苏府,你还想去哪?”
他伸手摸了摸苏清鸢的头,声音温柔得偏执。
“只要你在我身边,你要什么我都给你。”
苏清鸢张了张嘴,一个字也说不出。
她看着眼前这个满身泥泞的男人,心里乱成一团。
“我去洗把脸,一身臭汗。”
谢临渊看她不说话,只当她默认了,心情大好地去井边打水。
苏清鸢看着他的背影,慢慢走出房门。
她鬼使神差地走向那棵海棠树。
树上歪歪扭扭的“鸢”字还在。
她蹲下身,手伸向树的泥土。
指尖刚碰到翻新的泥土,她的动作就停住了。
泥土是湿润的暗红色。
一股铁锈气混着土腥味,直冲鼻子。
这不是红土。
这是血。
很多血,浸透了树周围的土地。
苏清鸢浑身冰凉。
她拔下发簪,小心翼翼地拨开表层的土。
树深处,埋着一个破了的白玉瓷坛。
坛口封着,可浓重的血腥气就是从里面渗出来的。
这不是苏府带来的东西。
这是谢临渊昨晚埋进去的。
“清鸢?”
身后突然传来谢临渊的声音。
苏清鸢猛的回头。
谢临渊就站在不远处擦着脸,目光幽幽地盯着她的手。
他笑得意味深长。
“那是今年新制的花肥。”
“前几刚在诏狱得了一些东西,磨成粉,最是养花了。”
他走近几步,温柔地拂去她裙摆上的泥点。
“怎么?”
“夫人不喜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