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第7章 看把你饿得,跟个难民似的
陈凡感觉这一上午的暑气被这一口汤冲得烟消云散。
他找了个阴凉的墙角蹲下,打开了饭盒盖子。
那一瞬间,陈凡的呼吸都停滞了。
满满一盒大米饭,晶莹剔透,每一粒都泛着油光,没有那一半是谷壳的糙米,也没有难以下咽的红薯。
菜更是丰盛得让他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几片虽然不够肥但依然油汪汪的肉片混在青椒里,一大勺酸辣土豆丝,几棵翠绿的青菜,最上面,竟然还盖着一个边缘焦黄的煎鸡蛋!
这就是未来的伙食?
陈凡顾不上别的,抄起塑料勺子,连菜带饭狠狠挖了一大口塞进嘴里。
油脂的香气,辣椒的,鸡蛋的焦香,瞬间在口腔里爆发。
好吃!太好吃了!
他本舍不得细嚼,喉结上下滚动,狼吞虎咽,像是要把这辈子的饥饿都在这一顿里填平。
柳眉刚吃了两口,一抬头,就看见旁边的陈凡正把脸埋在饭盒里,勺子刮得塑料盒底吱吱作响,那架势,仿佛那饭盒跟他有仇似的。
眨眼功夫,那满满一盒饭菜,竟然连一粒米都没剩下,比狗舔过的还净。
“我的天……小陈,你这是饿了几天了?”
柳眉瞪大了眼睛,看了看自己手里还剩大半的饭盒,又看了看陈凡那平坦的小腹。
“你这么瘦,咋这么能吃啊?”
陈凡意犹未尽地舔了舔嘴唇上的油星,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
“这饭太香了!比俺家过年吃的都好!我是力气活的,吃得多。”
他看着柳眉那圆润的脸庞,真心实意地感叹了一句。
“姐,你就不一样,看着就有福气!不像我,穷命一条,吃多少都不长肉。我就喜欢姐这样胖乎乎的,这才是能吃饱饭的好模样!”
空气突然安静了两秒。
柳眉拿着筷子的手僵在半空,嘴角抽搐了一下。
在这个以瘦为美的年代,被人当面夸“胖乎乎”,还说是福气,这话要是别人说的,她高低得甩个脸子。
可看着陈凡那双清澈透亮、毫无杂质的眼睛,里面全是真诚和羡慕,柳眉这火气愣是发不出来。
这傻小子,是真觉得胖好啊。
“行了行了,别贫了。”
柳眉叹了口气,把自己的饭盒盖上,站起身来,“没吃饱吧?我去程哥那看看还能不能给你添点饭,正是长身体的时候,饿着怎么活。”
“啊?还能添?”
陈凡还没反应过来,柳眉已经风风火火地走了过去。
不一会儿,柳眉领着满脸油汗的程哥走了过来。
程哥手里提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三盒没动过的米饭,那是多订的备份。
“柳眉说你小子家里困难?还没吃饱?”
程哥打量着陈凡那身土得掉渣的行头,还有那双磨损严重的布鞋,眼神里的嫌弃少了几分,多了点复杂的情绪。
陈凡赶紧站起来,手足无措地搓着衣角。
“饱……饱了,就是这饭太好吃了。”
“行了,别装了。”
程哥把那袋子米饭往陈凡怀里一塞,又不耐烦地摆摆手。
“既然是柳眉开口了,这剩下的都归你了。多订的,扔了也是喂狗,拿去吃吧!看把你饿得,跟个难民似的。”
整整三盒白米饭!
在七九年,这三盒饭够他和妹妹吃好几天的!
陈凡眼圈一红,抱着饭盒,腰杆猛地一弯,对着程哥就是一个九十度的大鞠躬。
声音洪亮,震得周围人一哆嗦。
“谢谢程哥!程哥你真是大好人!你是活菩萨!这恩情我陈凡记一辈子!”
程哥被这突如其来的大礼吓了一大跳,浑身肥肉都哆嗦了一下,往后退了两步,像看神经病一样看着陈凡。
“!你有病啊!”
程哥起了一身鸡皮疙瘩,连连摆手,像是要甩掉什么晦气东西。
“吃个饭至于吗?别整这些虚头巴脑的!赶紧吃!吃完了下午给老子好好活!要是敢偷懒,老子照样扣你钱!”
说完,程哥像是怕被陈凡讹上一样,扭头就跑,那胖胖的身影竟然跑出了一丝仓皇。
吃过饭后,柳眉从角落里拖出几块厚实的瓦楞纸皮,往阴凉地里一铺,那是刚才装新风机的包装箱。
“过来,挤挤。”
陈凡小心翼翼地躺了上去。
这纸皮真厚,比村支书家窗户上糊的报纸强了百倍。
他枕着手臂,透过在建大楼的骨架缝隙看向天空。
几百米高的塔吊像钢铁巨臂,在云端缓慢旋转,远处高楼林立,玻璃幕墙反射着耀眼的太阳光。
这就是将近四十年后的华夏。
没有忍饥挨饿,没有补丁摞补丁,连睡觉垫的废纸都透着一股富足劲儿。
一股前所未有的力量在他膛里激荡,未来的好子是真真切切存在的,只要肯,这子总有一天能轮到白石村,轮到他和妹妹身上。
……
“哎?你手套呢?”
下午开工没多久,柳眉就发现了不对劲。
陈凡那一双满是老茧的大手正裸地抓着粗糙的红砖,手背被水泥灰煞得发白,指关节处已经磨破了皮,渗着血丝。
那双崭新的劳保线手套,不知去向。
陈凡动作没停,嘿嘿一笑,把砖头码得飞快。
“戴着那玩意儿手滑,抓不牢,还是光着手利索。”
柳眉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想骂他两句,却见这小子劲十足,只能无奈地摇摇头。
她哪里知道,那双白棉线手套正安安稳稳地躺在陈凡的裤兜深处。
那可是纯棉的!密实、厚重、暖和!
只要把线头拆开,那就是一团上好的棉纱线,攒上几双,就能给清芸织一条厚实的线裤。
大冬天的,二妹膝盖上长的冻疮看着就让人心疼,有了这线裤,今年冬天她就不用遭罪了。
“水来了!都停停!别中暑了!”
程哥推着一辆装满冰块的小推车,车上放着几箱矿泉水。
一瓶冒着寒气的透明塑料瓶塞进陈凡手里。
瓶壁上挂满了晶莹的水珠,顺着陈凡滚烫的手掌往下滑。
他拧开盖子,仰头就是一大口。
彻骨的冰凉!
陈凡打了个激灵,眼底闪过一丝震撼。
在白石村,大夏天想喝口凉的,得去深山里的老井挑水,哪能像这样,随手就是冰镇的甜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