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玄在个人安全空间里,整整休养了七天。
这七天,是进入诡域后,难得的、没有时刻面临死亡威胁的平静时光。然而,平静的表象下,是身体与精神缓慢而痛苦的恢复过程。《泣血诀》过度催动的反噬,比他预想的还要严重。本源的空虚感如同一个填不满的黑洞,时刻抽取着他的精力,让他即使睡着,也常被噩梦般的虚弱感惊醒。伤口倒是愈合得很快,在基础伤药和自身还算强韧的体质作用下,那些皮肉外伤已经结痂脱落,留下淡粉色的新肉。但内里的亏空,却非普通药物能够弥补。
他大部分时间都在静坐,尝试按照《泣血诀》第一层的法门,缓慢搬运着那缕微弱的气流,温养受损的经脉,同时,也在脑海中不断复盘福利院和古刹副本的经历,尤其是与刘哥四人的那场生死搏。每一处细节,每一个选择,都在他脑中反复推演,总结经验,铭记教训。
剩下的时间,他则利用新解锁的“安全区公共区域(基础)”权限,在确保自己状态不会暴露过度虚弱的前提下,小心翼翼地外出探索。
他所在的这片区域,被称为“外围杂乱区”,是安全区最底层、最混乱的角落。低矮歪斜的建筑,污浊泥泞的街道,空气中永远混杂着劣质烟酒、汗臭、血腥和廉价食物的气味。街道两侧除了破旧的窝棚,就是一些用木板、油布甚至报废车辆搭成的临时摊点,售卖着各种来路不明、效用存疑的东西——锈蚀的武器、发霉的食物、颜色诡异的药剂、乃至某些声称是“副本秘籍”的破旧书页。
苏玄通常裹着一件从兑换列表里换来的、带兜帽的灰色斗篷,将镇魂刀用布条缠好背在身后,低调地穿行在人群之中。他很少开口,大部分时间只是用眼睛看,用耳朵听。
他听到了关于“染血古刹”的一些零碎议论。有人提到,前几天进入“染血古刹”副本的几个老鸟,一个都没回来,疑似全灭。有人则神神秘秘地说,那个副本里似乎出了个狠角色,单人通关,还把一支临时小队给宰了。但具体细节没人说得清,毕竟死无对证,消息在底层流传,往往失真且迅速被新的八卦取代。
他也听到了“天盟”这个名字。在杂乱区的阴暗角落,偶尔能看到一些手臂上缠着灰色布条、眼神凶狠、行事嚣张的家伙,他们强收保护费,欺凌落单的新人,甚至明目张胆地抢夺他人从副本里带出的物品。周围的人对他们敢怒不敢言,低声议论时,都称他们为“天盟的狗腿子”。看来刘哥临死前提到的“天盟”,在这个底层安全区,确实是一股令人畏惧的恶势力。
苏玄默默记下了那些人的特征和活动范围,心中警惕更甚。他了刘哥等人,虽然当时无人看见,但“天盟”若真有手段,未必查不到他身上。必须尽快提升实力,同时保持低调。
第七天傍晚,苏玄感觉体内的空虚感减轻了些许,《泣血诀》的运转也顺畅了一丝。虽然本源依旧亏损严重,但基本的行动和战斗能力已经恢复。他知道,不能一直躲下去。安全区固然相对安全,但生存点数的消耗、实力的停滞,都意味着慢性死亡。他需要进入新的副本,获取资源,继续变强。
他调出副本选择界面。通关“染血古刹”后,解锁了数个新的进阶副本,以及一个闪烁着猩红警告标识的精英副本:
【死寂医院(精英副本)】
类型:生存/解谜/高烈度对抗
建议人数:5人以上团队
警告:该副本单人死亡率长期高于99%,从未有玩家单人通关记录。副本内规则复杂诡谲,精神污染严重,强烈不建议单人尝试。
简介:一座废弃多年的综合医院,曾是某次大型灾难的收治中心,亦是无数绝望与痛苦的汇聚之地。踏入其中,你将不再是“访客”,而是“病患”。诊断、治疗、康复……或者,成为医院“资料”的一部分。记住,这里的医生,从不失手。
进入要求:通关至少一个进阶副本,精神抗性达到一定标准。
基础奖励:生存点数(视评价而定),随机精英级物品或技能,解锁精英区权限。
99%的单人死亡率。从未有玩家单人通关。
这些字眼,非但没有吓退苏玄,反而让他冰冷的眼眸中,闪过一丝锐利的光芒。
高风险,往往意味着高回报。从未有人做到的事……才有去做的价值。而且,这种高难度副本,意味着进入的玩家数量会更少,质量可能更高,但相应的,人与人之间的倾轧或许也会因为生存压力而稍减——当然,这只是可能。
更重要的是,他需要一场足够分量的胜利,来彻底稳固自己在这诡域底层的立足点,同时,也是为了验证自己获得传承后的实力,究竟到了何种地步。
他没有丝毫犹豫,选择了【死寂医院】。
【已选择副本:死寂医院(精英)。】
【检测到玩家为单人进入,风险系数达到临界值。再次强烈建议组队。】
【精神抗性检测中……符合最低要求。】
【是否确认进入?】
“确认。”
传送的白光,如期而至。
——
失重感过后,首先涌入感官的,是浓烈到刺鼻的消毒水气味,混合着陈旧的福尔马林溶液、血液、以及某种肉质腐烂的甜腻气息。空气冰冷,带着地下空间特有的湿。
苏玄睁开眼。
他正站在一条空旷、漫长、光线惨白的医院走廊中央。地面是老旧泛黄、布满裂纹和水渍的瓷砖,墙壁刷着半人高的浅绿色墙裙,上半部分是斑驳脱落的白色涂料。头顶是两排老式的光灯管,发出滋滋的电流声,光线忽明忽暗,将走廊映照得一片鬼气森森。走廊两侧是一扇扇紧闭的、漆成深绿色的房门,门上的观察窗被污渍覆盖,看不清里面。门牌号模糊不清,只有一些残留的数字贴纸。
走廊尽头,是两扇对开的、厚重的金属大门,门上方亮着“急诊”两个暗红色的字,但“急”字的一半已经熄灭。
这里寂静得可怕。没有脚步声,没有交谈声,没有医疗器械的嗡鸣,甚至连自己的呼吸声,在这空旷的环境里都被放大了数倍,带着回音。
【副本‘死寂医院’正式开启。】
【主线任务:在72小时内,获得‘出院许可’或找到‘院长的诊断书’。】
【任务提示:1.请严格遵守医院规章制度。2.相信你的主治医生。3.午夜查房时,请保持安静。4.药不能停。5.不要进入非指定区域。】
【警告:你的‘病历’已生成,身份为病患。初始诊断:待观察。请尽快前往门诊部进行详细检查。】
脑海中响起的提示音,比以往任何副本都更加冰冷刻板,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权威感。
病历?病患?主治医生?出院许可?
苏玄眉头微蹙。这个副本的规则,似乎更加“系统化”,或者说,更像一个扭曲的、强制性的“游戏”。他迅速记下所有提示,同时开始观察环境,寻找所谓的“门诊部”方向。
他注意到,在走廊一侧的墙壁上,贴着一张泛黄的、纸张边缘卷曲的“医院平面示意图”。他走过去查看。图很简陋,标注着“门诊部”、“住院部(A/B/C)”、“手术区”、“药房”、“停尸间(禁区)”等区域。他目前所在的位置,似乎是连接门诊和住院部的通道。
门诊部在平面图的另一侧,需要穿过这条长走廊,经过“急诊”大门,再拐向另一边。
他没有立刻行动。而是先检查自身。身上的灰色斗篷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件蓝白条纹、质地粗糙的病号服,空空荡荡地套在身上。镇魂刀还在,依旧缠着布条背在身后,触手冰凉。这让他心中稍定。看来个人绑定的装备可以带入。
他又试着感应了一下体内。《泣血诀》的气流缓缓运转,虽然微弱,但真实不虚。技能“真实之眼”也在。很好,基本能力都在。
他迈开脚步,踩在冰冷的瓷砖上,脚步声在空旷的走廊里回荡。他尽量放轻脚步,但在这绝对的寂静中,依然清晰可闻。他朝着“急诊”大门走去,目光警惕地扫过两侧每一扇紧闭的房门。有些门后,似乎传来极其轻微的、像是指甲刮挠门板的声音,又像是压抑的喘息,但当他停下脚步仔细倾听时,声音又消失了。
走廊似乎没有尽头。惨白的灯光下,两侧的房门和绿色的墙壁不断向后延伸,形成一种令人眩晕的重复景象。苏玄走了大概五分钟,按照平面图的比例,早该走到“急诊”大门了,但那两扇门依旧在视野尽头,距离似乎没有丝毫缩短。
鬼打墙?空间扭曲?还是精神扰?
苏玄停下脚步,闭上眼睛,深吸一口那冰冷刺鼻的空气。他没有慌乱,而是集中精神,尝试催动“真实之眼”。虽然只是Lv.1,但或许能看出些许端倪。
当他再次睁开眼时,眼前的景象似乎有了一丝极其微弱的不同。在那些忽明忽灭的光灯光晕边缘,他看到了一些淡淡的、流动的、如同透明水波般的扭曲。这些扭曲并非均匀分布,而是像一层薄膜,覆盖在走廊的某些区域,尤其是那些重复的房门和墙壁上。
幻觉?还是空间折叠的薄弱点?
他试探着,朝着一个扭曲感相对明显的区域迈出一步。
脚落下的瞬间,周围的景象如同水纹般荡漾了一下。他感觉似乎穿透了一层极其稀薄的无形屏障。再抬眼时,那两扇“急诊”金属大门,赫然就在前方十米处!而回头看去,身后漫长的走廊缩短了一大截,他之前至少有一半的路程,是在原地绕圈,或者陷入了某种视觉与空间的错位之中。
找到了窍门。苏玄眼神微凝,不再看那些重复的景象,而是将注意力集中在“真实之眼”反馈的细微扭曲上,步伐坚定地向前走去。果然,又穿过了两三处类似的薄弱点后,他顺利来到了“急诊”大门前。
大门紧闭。他尝试推动,纹丝不动。门上没有锁孔,只有旁边墙壁上嵌着一个老式的、需要卡的门禁装置,屏幕上显示着“门诊部专用,请刷卡”。
卡?病历卡?还是别的什么?
苏玄在病号服的口袋里摸了摸,空空如也。看来“病历”或者相关凭证,并不在初始物品里。需要去找,或者……触发什么条件获得。
他看向“急诊”大门旁边的通道,那里有一条向右拐的岔路,墙上挂着指向“门诊大厅”的箭头标识。
他拐入岔路。这条通道相对短一些,尽头是两扇对开的玻璃门,玻璃上贴着磨砂膜,看不清里面,但门上方亮着“门诊大厅”的灯牌。
玻璃门是感应的。当他走近时,无声地向两侧滑开。
一股更加浓郁、混合了各种古怪药水、人体分泌物和灰尘的气味扑面而来。门后是一个宽敞但异常压抑的大厅。挑高很高,但光线昏暗,只有几盏惨白的吸顶灯提供着聊胜于无的照明。大厅中央是导诊台,但空无一人,台面上积着厚厚的灰。四周靠墙摆放着几排老旧的塑料候诊椅,大部分都空着,只有零星几张椅子上,坐着几个身影。
那些“人”穿着和他一样的蓝白条纹病号服,低着头,一动不动,如同雕塑。大厅里死寂一片,只有感应门关闭时轻微的滑动声。
苏玄踏入大厅,目光快速扫过。坐在椅子上的人,有男有女,年龄不一,但都表情呆滞,眼神空洞,仿佛失去了灵魂。他们对于苏玄的到来,没有任何反应,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是玩家?还是NPC?或者说,是失去了自我意识的“病患”?
苏玄没有贸然靠近。他先观察了一下导诊台后方墙壁上挂着的电子显示屏。屏幕是黑白的,雪花点多,但勉强能看清上面滚动的信息:
【当前叫号:暂无】
【请新入院病患,先至左侧‘初诊室’进行初步筛查,领取病历本。】
【注意事项:请保持安静,按序等候。禁止喧哗,禁止随意走动。】
左侧初诊室……
苏玄看向大厅左侧,那里有一排房间,第一个房间的门上,亮着“初诊室1”的红色灯牌。
他走了过去。房门虚掩着。他轻轻推开。
房间不大,只有一张老式的、漆面斑驳的木质办公桌,和一把旋转椅。桌子后面,坐着一个“人”。
它穿着沾着暗色污渍的白大褂,戴着口罩和帽子,只露出一双眼睛。但那眼睛……没有瞳孔,只有一片浑浊的、布满血丝的灰白色。它手里拿着一支钢笔,正在一本厚厚的册子上写着什么。听到开门声,它抬起头,灰白的眼珠“看”向苏玄。
“新病患?”它的声音从口罩后传来,涩、平板,没有任何语调起伏,“姓名。”
“苏玄。”苏玄回答,站在门口,没有进去。
“年龄。”
“二十二。”
“初步观察:意识清醒,有自主行动能力,疑似存在轻微妄想、偏执倾向。”灰白眼睛的医生一边在册子上记录,一边用那种平板的语调说着,“去那边墙上,自己拿一份空病历本,填写基本信息,然后过来。”
苏玄顺着它指的方向看去,靠门的墙壁上,钉着一个塑料文件架,里面放着几本薄薄的、蓝色封面的小册子,封面上印着“XX市第三人民医院病历本”的字样。
他走过去,拿了一本。翻开,里面是空白的表格,需要填写姓名、年龄、性别、入院时间、主诉、既往史等等。
他拿起旁边一支拴着细链的圆珠笔,快速填写了姓名、年龄、性别,入院时间就写了此刻的大概时间。主诉和既往史则空着。
填好后,他拿着病历本,走到办公桌前,递了过去。
灰白眼睛的医生接过病历本,看也没看,直接拿起桌上一枚沾着红印泥的、刻着“初诊”字样的橡皮章,“咚”的一声,盖在了病历本第一页。然后,它拉开抽屉,从里面拿出一张巴掌大小的、硬质的白色塑料卡片,塞进病历本里,一起递还给苏玄。
“你的临时病历卡。拿好,不要遗失。现在,去门诊大厅等待叫号,进行详细分科检查。”医生说完,便低下头,继续在册子上写写画画,不再理会苏玄。
苏玄接过病历本,转身走出初诊室。他翻开病历本,那张白色的塑料卡片上,印着一个条形码,下面是一串数字:114514-3。这应该就是他的“病患编号”了。病历本第一页的“初诊”章印下,还有一行手写的、歪歪扭扭的小字:“待观察,建议转精神科、外科。”
精神科?外科?看来这“诊断”还真是“对症下药”。
他拿着病历本,回到门诊大厅。电子显示屏上依旧没有叫号信息。他找了一个远离其他“病患”、靠近角落的塑料椅坐下,将病历本放在膝盖上,背靠着冰冷的墙壁,开始闭目养神,同时耳朵捕捉着大厅里的任何动静。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大厅里寂静得令人心慌。只有偶尔从不知哪个方向传来的、极其轻微的、仿佛金属器械碰撞的叮当声,或是液体滴落的声音。
大约过了半个小时,电子显示屏忽然闪烁了一下,发出滋滋的电流声,然后,一个冰冷僵硬的电子合成音在大厅中响起:
【请病患 114514-3,到 3号诊室 就诊。重复,请病患 114514-3,到 3号诊室 就诊。】
苏玄睁开眼,站起身。他的编号是3,诊室也是3号。是巧合,还是某种对应?
3号诊室在大厅右侧的走廊里。他走过去,找到挂着“3”号牌的房间。门关着,他敲了敲门。
“进来。”一个略显沙哑、但比初诊室医生稍微有些人气的声音响起。
苏玄推门而入。
这个诊室比初诊室稍大,有一张检查床,一些简单的医疗器械,还有一张办公桌。办公桌后,坐着一个穿着白大褂、戴着眼镜的中年男医生。他看起来四十多岁,面容普通,戴着金丝眼镜,眼神透过镜片打量着苏玄,带着一种职业性的审视,但至少,眼珠是正常的黑色。
“114514-3,苏玄?”医生拿起桌上的病历本——苏玄刚才进门时放在门口的小台子上了——翻看着。
“是。”苏玄回答,站在检查床旁边。
“初诊建议转精神科和外科。”医生推了推眼镜,“说说看,你觉得哪里不舒服?或者,有什么……特别的感受?”
苏玄沉默了一下。按照提示,“相信你的主治医生”,但这句话本身可能就是陷阱。他斟酌着用词:“没有特别不舒服。只是对这里的环境,感到有些……压抑。”
“压抑?”医生在病历本上记录着,“很正常。很多新来的病患都会有这种感受。这是‘环境适应障碍’的初期表现。我们需要进一步检查。”他放下笔,指了指旁边的检查床,“躺上去,我需要给你做一些基础检查。”
苏玄看着那张铺着发黄床单、边缘有可疑污渍的检查床,没有动。“什么检查?”
“常规检查。血压、心率、神经反射等等。”医生站起身,从旁边的推车上拿起一个老式的、缠着胶布的血压计和听诊器,“放心,很快。”
苏玄依旧没有动。他的直觉在发出警告。这个医生看起来正常,但在这座“死寂医院”里,正常本身就是最大的不正常。更何况,提示里还有“药不能停”、“不要进入非指定区域”等模糊的警告。
“我拒绝。”苏玄平静地说。
医生的动作顿住了。他抬起头,金丝眼镜后的眼睛微微眯起,审视着苏玄。“拒绝检查?为什么?”
“没有理由。只是现在不想检查。”苏玄说。他在试探,试探规则的底线,试探这个“医生”的反应。
医生的脸色沉了下来,那职业性的温和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冰冷的不悦。“病患,请注意你的态度。在这里,医生的建议就是‘医嘱’。不配合治疗,病情只会加重。”
“加重会怎样?”苏玄问。
“会需要更‘深入’的治疗。”医生缓缓说道,声音里带上了一丝威胁,“比如,转入‘特殊病房’,或者,进行‘手术预’。我想,你不会喜欢的。”
特殊病房?手术预?听起来就不是什么好地方。
“我要求更换医生,或者,延迟检查。”苏玄说,手已经不动声色地按在了腰间(虽然刀在背后,但这是一个下意识的防备动作)。
“更换医生?”医生忽然笑了起来,那笑声涩刺耳,“在这里,分配给你的主治医生,是不会变的。至于延迟……”他看了一眼墙上一个老式的、指针跳动的钟,“你现在不配合,我就只能记录‘抗拒治疗,病情加重,建议强制措施’了。下次叫号,可能就是带你去‘治疗室’,而不是这里了。”
他在施压。用更可怕的后果,迫苏玄就范。
苏玄大脑飞速运转。硬抗显然不明智,这个医生看起来不像战斗类型,但一旦冲突,很可能触发“违反医院规章制度”的惩罚,或者引来更麻烦的东西。但躺上那张检查床,风险未知。
妥协?还是继续对抗?
就在他权衡之际,诊室的门,忽然被轻轻敲响了。
医生皱起眉头,显然很不满被打扰。“谁?”
门被推开一条缝,一个穿着护士服、戴着口罩、只露出一双灵动大眼睛的年轻女孩探进头来,声音清脆:“王医生,主任让您立刻去一趟办公室,有紧急会诊。”
王医生愣了一下,看了看苏玄,又看了看小护士,脸色变幻了几下,最终对苏玄冷冷道:“坐在这里等着,不许离开!我很快回来!”说完,他整理了一下白大褂,快步走出了诊室,并带上了门。
诊室里,只剩下苏玄,和那个站在门口的小护士。
小护士没有立刻离开,她走进诊室,反手关上门,然后,摘下了口罩。
露出一张清秀但带着紧张和警惕的脸,看起来二十出头。她快速走到苏玄面前,压低声音,语速极快:“你是玩家?编号3?”
苏玄看着她,没有回答,眼神依旧冰冷戒备。
“别紧张,我也是玩家。”小护士急促地说,从护士服口袋里掏出一个小牌子,晃了一下,上面也有条形码和编号,是“114514-7”。“我叫陈雨,进这个副本三天了,伪装成了护士。这个王医生有问题!他已经‘治疗’了好几个玩家,那些人被检查后,要么变得痴痴呆呆被送进住院部,要么就直接失踪了!不能让他给你做任何检查!”
苏玄看着陈雨的眼睛,她的紧张和急切不似作伪。“你为什么告诉我这些?”
“因为我看你没那么容易上当!而且……”陈雨咬了咬嘴唇,“这个副本太邪门了,单打独斗死路一条。我们需要互相帮助。我知道一些规则漏洞和这个医院的部分地图。我们可以,一起想办法拿到‘出院许可’!”
?苏玄心底冷笑。福利院的林晓,古刹的临时小队,都证明了“”在诡域是多么脆弱可笑的东西。
“没兴趣。”苏玄冷淡地拒绝,“你告诉我这些,想得到什么?”
陈雨没想到苏玄拒绝得如此脆,愣了一下,随即急道:“我不要你什么!只是……只是不想看更多人被那些‘医生’害死!这个医院在把活人变成它的‘养料’!那些规则,很多都是陷阱!相信我!”
相信你?苏玄眼神毫无波动。经历过两次背刺,他不会再轻易相信任何陌生人的“善意”。
“你的好意我心领了。但我习惯一个人。”苏玄说着,走到诊室门口,握住门把手,“王医生快回来了,你最好离开。”
陈雨看着苏玄冷漠的背影,眼中闪过一丝失望和焦急,但她知道多说无益。“那……你小心。不要吃他们给的任何药,不要相信任何关于‘手术’的建议,尤其是午夜之后,绝对不要离开病房区域!还有,小心那些‘康复’的病患,他们可能已经不是自己了!”
说完,她迅速戴上口罩,拉开门,闪身出去了。
苏玄关上门,背靠着门板,眼神幽深。陈雨的话,未必全真,但至少提供了一些信息。王医生有问题,药物和手术是陷阱,午夜和康复病患需警惕……这些,与他之前的警惕不谋而合。
他没有在诊室久留。王医生随时可能回来,他不想和这个明显有问题的医生多做纠缠。他需要更多信息,更需要找到获得“出院许可”或“院长诊断书”的方法。
他拉开诊室的门,走了出去。走廊里空无一人。他没有回门诊大厅,而是据记忆中的平面图,朝着“住院部”的方向走去。病历本上建议转精神科和外科,住院部很可能就是下一步的去处。而且,主线任务提到72小时,很可能意味着他需要在这医院里“住院”一段时间。
住院部在门诊楼的后面,需要穿过一条长长的、封闭的空中连廊。连廊两侧是透明的玻璃窗,但外面是浓郁得化不开的灰雾,什么也看不见。连廊里灯光昏暗,只有几盏应急灯发出绿油油的光。
走在连廊里,苏玄忽然感到一阵莫名的心悸。他停下脚步,看向连廊一侧的玻璃。
玻璃上,映出他自己的倒影。穿着蓝白条纹病号服,脸色有些苍白,眼神冷冽。
但紧接着,他瞳孔骤缩。
玻璃倒影中的“他”,身后,不知何时,多出了一个模糊的、穿着白大褂的身影!那身影静静站在他背后,低着头,看不清脸,一只苍白的手,正缓缓地、朝着他的肩膀伸来!
苏玄浑身汗毛倒竖,几乎要立刻拔刀转身!但他强行忍住了!他想起了陈雨的警告,也想起了提示中的“有些影子,不喜欢光”!
他没有回头!而是猛地向前跨出一大步,同时右手闪电般探出,不是拔刀,而是狠狠一拳砸向了身旁最近的那盏绿色应急灯!
“砰!”
灯罩碎裂,绿色的灯光闪烁了几下,骤然熄灭!
就在灯光熄灭的瞬间,苏玄用眼角余光瞥向玻璃——那个倒影中站在他身后的白大褂身影,如同被橡皮擦抹去一般,消失不见了!而他自己的倒影,也恢复了正常。
果然!光,或者特定的光,与这些“影子”有关!
苏玄不敢停留,加快脚步,冲出了这条令人毛骨悚然的空中连廊。
连廊尽头,是住院部A区的大门。厚重的金属门虚掩着,里面透出更加昏暗的光线,以及一股……消毒水也无法掩盖的、淡淡的血腥味和排泄物的臭味。
苏玄推开门,走了进去。
眼前是一条更加漫长、更加压抑的走廊。两侧是密密麻麻的病房门,门牌号模糊。走廊的灯光更加昏暗,有些区域甚至完全黑暗。空气中弥漫着死寂和绝望。
偶尔有病房的门打开,一两个穿着病号服、眼神空洞、动作僵硬的身影,如同梦游般缓缓走出,在走廊里漫无目的地徘徊,对苏玄的出现毫无反应。他们就是陈雨所说的“康复”病患?或者说,是失去了自我的“存在”?
苏玄贴着墙边,小心翼翼地前进,寻找着可能分配给自己病房的护士站,或者别的什么标识。
走廊深处,忽然传来一阵缓慢、沉重、却又异常清晰的脚步声。
“咚…咚…咚…”
像是厚重的皮靴踩在水泥地上。
伴随着脚步声的,还有金属轮子滚动时,发出的、令人牙酸的“嘎吱”声。
苏玄立刻闪身躲进旁边一个敞着门、里面空无一物的病房,从门缝中向外窥视。
只见走廊尽头,昏黄的灯光下,一个异常高大、穿着沾满暗褐色污迹的皮质围裙、脸上戴着巨大鸟嘴面具的身影,正缓缓走来。它推着一辆锈迹斑斑的金属推车,推车上盖着脏兮兮的白布,白布下隆起,形状不规则,边缘还在向下缓缓滴落着暗红色的液体。
是“医生”?还是“护工”?或者……是别的什么?
鸟嘴面具人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踏得沉稳。它路过那些在走廊里徘徊的“康复”病患时,那些病患如同受惊的兔子,立刻瑟缩着退到墙边,低下头,身体微微发抖,仿佛看到了最恐怖的东西。
鸟嘴面具人没有理会他们,径直推着车,朝着苏玄藏身的这个方向,缓缓走来。
越来越近。
“咚…咚…嘎吱…”
脚步声和车轮声,在寂静的走廊里被无限放大,敲击在人的心脏上。
苏玄屏住呼吸,握着镇魂刀刀柄的手,因为用力而指节发白。体内那缕《泣血诀》气流,开始缓缓加速运转,带来冰冷的刺痛感,也带来一丝搏命的力量。
鸟嘴面具人停在了苏玄藏身的这间病房门口。
它那巨大的、空洞的鸟嘴面具,缓缓地、转向了病房内部。
苏玄能感觉到,面具后,似乎有一道冰冷、麻木、却又带着某种贪婪食欲的“视线”,穿透了门板,落在了他的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