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闲做了一个梦。
梦里他站在一片白茫茫的雾气中，什么都看不见。脚下软绵绵的，像是踩在云上。
他往前走，雾气渐渐散开。
面前出现一面镜子。
镜子里有一个人。
不是他。
是一个女人。
那女人站在一片黑暗里，背对着他。看不清脸，只能看见一个模糊的轮廓。
她慢慢转过头来——
苏闲醒了。
月光从破洞里漏下来，落在他脸上。
他躺着没动，眼睛盯着屋顶的破洞。
那个梦太清晰了。
那个女人是谁？
他想着想着，忽然注意到一件事——
今天的月光，比平时亮。
不是亮一点，是亮很多。
亮得像是有人把月亮擦了一遍。
他坐起来，往外看。
院子里，月光白得像雪。
每一片叶子，每一草，每一粒石子，都看得清清楚楚。
不正常。
苏闲站起身，推门出去。
院子里很静。
胡三他们的屋子都黑着，应该都睡了。
他走到院子中央，抬头看月亮。
月亮很大，很圆，很亮。
亮得不像是月亮。
像是一只眼睛。
苏闲盯着那只“眼睛”，忽然听见身后有动静。
他猛地回头。
林小雨站在他身后，月光把她的脸照得煞白。
她看着他，目光有些奇怪。
“你也醒了？”
苏闲点点头。
林小雨走过来，站在他旁边，也抬头看月亮。
“今天的月亮，真亮。”
苏闲没说话。
两人站了很久。
林小雨忽然开口：“苏闲，你有没有觉得，有人在看我们？”
苏闲转头看她。
林小雨没看他，只是盯着月亮。
月光照在她脸上，那双眼睛亮得出奇。
苏闲心里一动。
“你感觉到了？”
林小雨点点头。
“每天晚上都有。有时候在左边，有时候在右边，有时候在后面。我以为是错觉，但今晚——”
她顿了顿。
“今晚太亮了。”
苏闲沉默了。
有人一直在看？
每天晚上？
他想起了柳如烟。她说她是“观众”，一直在看。
但柳如烟说，她最近才开始频繁出现。以前只是偶尔看看。
那“每天晚上都在看”的人，是谁？
他正想着，院墙上忽然多了一个人。
柳如烟。
她坐在墙头，月光把她的影子投在地上。
她看着院里的两个人，忽然笑了。
“你们也睡不着？”
苏闲看着她。
柳如烟从墙头跳下来，走到他们面前。
她抬头看月亮，表情忽然变得有些奇怪。
“今天的月亮——”
她没说完。
苏闲注意到，她的脸色变了。
不是害怕，是一种——
他说不清。
柳如烟收回目光，看着苏闲。
“苏闲，你记不记得，我上次跟你说过，你的天命值是0？”
苏闲点点头。
柳如烟继续说：“我当时没告诉你，0是什么意思。”
她顿了顿。
“0不是没有天命。0是——”
她看着月亮，声音忽然变得很轻。
“是被抹掉的天命。”
苏闲心里一震。
被抹掉？
什么意思？
林小雨在旁边问：“什么叫被抹掉？”
柳如烟没回答，只是看着月亮。
过了很久，她才开口。
“我的金手指，能看到天命值。1到100，每个人都有。但有一种人，天命值是0。”
她转过头，看着苏闲。
“这种人，本来应该有一个数字。但那个数字被人抹掉了。”
苏闲沉默了几秒，忽然问：“被谁？”
柳如烟摇摇头。
“不知道。但能抹掉天命的人——”
她顿了顿。
“不是人。”
林小雨脸色变了。
苏闲没说话，只是抬头看月亮。
月光太亮了，亮得刺眼。
他忽然想起那个梦。
那面镜子，那个女人，那个转过头来的瞬间。
她转过来了吗？
他当时醒了，没看见她的脸。
但如果她转过来了——
他看见的会是谁？
“苏闲。”
柳如烟的声音把他拉回现实。
他转头看她。
柳如烟的表情很认真。
“我怀疑，那个一直在看的人——”
她也抬头看月亮。
“在上面。”
林小雨倒吸一口凉气。
苏闲没动，只是盯着月亮。
上面？
月亮上？
那是什么？
人？
还是——
他想起柳如烟刚才说的那句话。
“不是人。”
三个人站在院子里，抬头看着那个太亮太圆的月亮。
月光照在他们身上，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
很长很长。
长得像是要伸到月亮上去。
第二天，苏闲去找沈三。
破庙里，沈三正在烤红薯。
看见苏闲，他咧嘴一笑。
“又来了？今天没带那两个丫头？”
苏闲在他旁边蹲下。
沈三把烤好的红薯递给他一个。
苏闲接过来，没吃，只是拿着。
沈三看了他一眼。
“有心事？”
苏闲点点头。
沈三也不催，继续烤他的红薯。
过了很久，苏闲开口。
“沈三，你活了三十七年，见过月亮这么亮吗？”
沈三的手顿了一下。
只是一下，很快恢复正常。
他继续翻着红薯，慢悠悠地说：“见过。”
苏闲看着他。
沈三说：“三十七年，见过三次。”
他顿了顿。
“每次都很短，就一晚。第二天就恢复正常。”
苏闲问：“那三次，都发生了什么？”
沈三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抬起头，看着苏闲。
“第一次，死了七个人。”
苏闲目光一凝。
沈三继续说。“第二次，死了十二个。”
他顿了顿。
“第三次，死了二十三个。”
苏闲沉默了。
沈三看着他，忽然笑了。
“你运气不错，赶上了第四次。”
苏闲没说话。
沈三把烤好的红薯拿出来，放在一边。
他拍拍手上的灰，看着苏闲。
“你知道那些人是怎么死的吗？”
苏闲摇摇头。
沈三说。“不知道。没人知道。第二天醒来，人就没了。尸体都找不到。”
他顿了顿。
“就像被抹掉了一样。”
苏闲心里一震。
被抹掉。
柳如烟也说过这个词。
沈三看着他的表情，忽然问：“你是不是知道什么？”
苏闲沉默了几秒，把昨晚的事说了一遍。
柳如烟说的“0是被抹掉的天命”，还有那种“被盯着”的感觉，还有那个梦。
沈三听完，沉默了很长时间。
然后他站起来，走到破庙门口，抬头看天。
今天的月亮还没出来，天还亮着。
他忽然问。“苏闲，你信不信有神？”
苏闲想了想，摇摇头。
“不信。”
沈三点点头。
“我也不信。但活了三十七年，我学会了一件事——”
他回过头，看着苏闲。
“这世上，有些东西，比神还麻烦。”
苏闲看着他。
沈三走回来，在他旁边坐下。
“那三次月亮变亮，每次之前，都有人做同一个梦。”
苏闲心里一动。
沈三说。“梦见镜子，梦见女人，梦见她转过头来。”
他看着苏闲。
“你昨晚也梦见了，对吧？”
苏闲没说话，但点了点头。
沈三叹了口气。
“那就对了。第四次，开始了。”
他顿了顿。
“这次轮到你了。”
苏闲沉默了。
过了很久，他忽然问。“那些做了梦的人，后来怎么样了？”
沈三看着他，目光有些复杂。
“你想听真话？”
苏闲点点头。
沈三说。“都死了。”
苏闲没说话。
沈三继续说。“七个，十二个，二十三个。都是做过那个梦的人。”
他看着苏闲。
“你是第四个。”
苏闲站起身，拍拍身上的土。
沈三看着他。“你不怕？”
苏闲想了想，认真地说。“怕有什么用？”
沈三愣了一下，然后哈哈大笑。
“好！好小子！”
他笑够了，擦了擦眼角。
“行，那我再告诉你一件事。”
苏闲看着他。
沈三压低声音说。“那三次，都有一个人活下来。”
苏闲目光一凝。
沈三说。“第一次，活了一个。第二次，活了两个。第三次，活了三个。”
他看着苏闲的眼睛。
“你知道活下来的人，有什么共同点吗？”
苏闲摇摇头。
沈三慢慢说。“他们身边，都有一个人。”
他顿了顿。
“一个女人。”
苏闲心里一震。
女人？
他想起林小雨。
想起柳如烟。
还有那个梦里，背对着他的那个女人。
沈三看着他，忽然笑了。
“你身边，有几个？”
苏闲没回答。
沈三也不追问，只是拍了拍他的肩膀。
“小子，好好活着。我还想多看你几次。”
说完，他继续烤他的红薯。
苏闲站在破庙门口，看着外面渐渐暗下来的天。
月亮快出来了。
今晚，还会那么亮吗？
回到院子，天已经黑了。
林小雨蹲在门口等他，看见他回来，赶紧站起来。
“怎么样？”
苏闲没说话，只是走进院子。
柳如烟也在，坐在院墙上，两条腿晃来晃去。
看见他进来，她跳下来。
“沈三说什么？”
苏闲在院子中央站定，抬头看天。
月亮还没出来，但天边已经开始发白。
他忽然问。“你们两个，今晚能不能不走？”
林小雨愣住了。
柳如烟也愣住了。
苏闲没看她们，只是盯着天边那越来越亮的白光。
“今晚，陪我坐一夜。”
林小雨走过来，在他左边站定。
柳如烟走过来，在他右边站定。
三个人，并排站着，看着天边。
月亮出来了。
比昨晚还亮。
亮得像是要把整个夜空烧穿。
月光落下来，照在他们身上。
三个人的影子，被拉得极长极长。
长得像是要伸到月亮上去。
苏闲忽然开口。“你们怕不怕？”
林小雨摇摇头。“不怕。”
柳如烟笑了笑。“怕什么？不是还有你吗？”
苏闲没说话，只是看着月亮。
太亮了。
亮得刺眼。
他忽然觉得，那不是一个月亮。
是一只眼睛。
一只一直在看的眼睛。
看着他们。
看着每一个人。
月亮越升越高，越来越亮。
苏闲眯起眼，迎着那刺眼的光。
他忽然想起梦里那个女人。
她转过头来的时候，会看见什么？
会看见他吗？
还是——
他转头看了看身边的两个人。
林小雨仰着头，月光把她脸照得煞白，但眼睛亮亮的，没有害怕。
柳如烟嘴角弯着，像是在笑，但那笑容里有点别的东西。
苏闲收回目光，继续看着月亮。
不管你是谁——
来看吧。
他笑了笑。
反正，我也在看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