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很轻。
我站在原地,看着那枚玉扣,半晌没说话。
年轻的太监捧着玉扣,躬身不动,像是早就料到我会是这个反应。
良久,我伸出手,从他掌心拈起那枚玉。
触手温润,和匣子里那枚是同一块料子雕的,雕工也一样,只是这朵莲花开得略盛一些——含苞待放的是我送出去的那枚,这一枚,已经开了一半。
“他在哪儿?”
我问。
太监直起身,往东边指了指。
“贵人说了,娘娘若是肯去,就一个人。”
我把玉扣攥在手心里,攥得发烫。
东边是冷宫的方向。
我入宫三年,从来没往那边去过。
夜里的冷宫比别处更暗,连月亮都照不进去。我提着裙摆,踩着坑坑洼洼的石板路往里走,两旁是破败的宫室,门窗歪斜,里头黑漆漆的,不知道有没有人住。
走到尽头,是一处荒废的院子。
院门口站着一个人。
他没穿太监的衣服,只着一身玄色的常服,背对着月光,看不清脸。可我看见那个身影的时候,脚步还是顿了一顿。
三年了。
我以为这辈子不会再见到这个人。
他转过身来。
月光落在他的脸上,是一张苍白的、消瘦的脸。眉眼还是记忆里的眉眼,只是眼底多了些我从没见过的东西——像是灰烬里埋着的一点火星,明明灭灭的,看不清是恨还是什么别的。
“你来了。”
他说。
声音也是哑的,像很久没开口说过话。
我在院门口站定,没有往里走。
“贵人想见本宫,又何必装神弄鬼?直接派人传召就是。”
他笑了一声,那笑容有些涩。
“传召?你是皇后,我是废太子,我拿什么传召你?”
废太子。
这三个字从他嘴里说出来,轻飘飘的,落在地上却像砸了个坑。
三年了,宫里没有人敢提这三个字。所有人都知道,当今圣上的皇位是怎么来的,那位被废的太子又去了哪里。可所有人都装作不知道,装作那些过往从来没有发生过。
我看着他,没有说话。
他往前走了两步,月光彻底照亮他的脸。比三年前老了,瘦了,眼角有了细纹,嘴唇裂,像是很久没有好好喝过水。
可那双眼睛还是没变。
“阿蘅,”他轻声叫我,“这三年,你过得还好吗?”
阿蘅。
这个名字从他嘴里叫出来,像一针,扎在我心上某个早就结了痂的地方。那痂底下是什么,我不敢细想。
“本宫过得很好。”我说,“不劳贵人挂心。”
他笑了一下,那笑容比哭还难看。
“好?好到全后宫都叫你窝囊废?好到连宫女太监都敢给你脸色看?好到凤印被人借去三年都不还?”
我没吭声。
他往前走了一步,离我更近了。
“阿蘅,我知道你在做什么。你在等,等一个时机。可我告诉你,没有时机了。秦贵妃的爹在朝中一手遮天,德妃的爹手握兵权,淑妃的爹是户部尚书,惠妃的哥哥是九门提督——你拿什么跟她们斗?”
我抬起眼看他。
“贵人想说什么?”
他深吸一口气,忽然伸手攥住我的手腕。
那手冰凉,指节硌得我生疼。
“跟我走。”他说,“趁夜出宫,我的人在外面接应。我知道你不喜欢他,你当初就不该嫁给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