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子发动的一刻，我躲在老槐树后面偷偷看。
车窗里映出她的脸。
笑容在车门关上的那一秒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我看不懂的表情。
她的手放在膝盖上，在发抖。
她一定看出了什么。
但她什么也没说。
她只是走了。
我以为她再也不会来了。
可是一个月后，她寄来了一封信。
信封里夹着一张崭新的一百元钞票，和一行清秀的字：
“小蝼蝼，你愿意跟老师去城里读书吗？”
那天晚上，我把那封信藏在枕头底下，翻来覆去看了整整一夜。
一百块钱我没敢花。
但那行字，我在心里读了一万遍。
4
方敏说服了我家里人。
她用的理由很简单。
“你女儿要是读了书，将来赚的钱比种一辈子地都多。”
一听赚钱，眼睛亮了。
爸爸没发表意见，妈妈更不可能有发言权。
就这样，我跟着方敏去了城里。
临走那天，方敏给我取了一个新名字。
沈念。
她说，念念不忘，必有回响。
你要记住，你不是沈蝼，你是沈念。
我不太懂什么叫回响。
但我觉得这个名字好听，比蝼蝼好听一万倍。
在城里读书的那几年，是我这辈子最好的子。
方敏替我办了借读手续，还找了好心人资助我的学费和生活费。
她不是有钱人，一个支教老师的工资微薄得可怜，但她什么都紧着我。
给我买新书包，给我扎辫子，教我怎么用筷子。
我以前在家里都是用手抓饭吃的。
我拼了命地读书。
别人写一遍的作业我写三遍。
别人睡觉的时候我在路灯下面背单词。
不是因为我喜欢读书，是因为我怕。
怕不够好，就会被送回去。
方敏说我聪明，领悟力强。
其实我只是怕。
恐惧是最好的老师。
高二那年暑假，方敏说学校要求我回老家办一些手续，她陪我一起回去。
我不想回去。
我以为离开那个地方就再也不用回去了。
但手续必须办。
回到青崖村的第一天，一切看起来都没变。
赵德厚还是笑眯眯地迎上来，说哎呦，咱们的大学生回来啦。
王叔还是从兜里掏出糖，递到我面前。
我接过糖，没有吃。
偷偷扔进了旁边的水沟里。
那天晚上，妈妈端来一碗牛，笑着让我喝。
她很少笑。
我记忆里，她的表情永远是冷漠或者愤怒的。
那天她居然笑了，笑得很勉强。
我没有多想。
我太想相信她是因为我考了好成绩而开心。
所以我喝了那碗牛。
喝完以后，脑袋很沉。
和小时候吃了王叔的糖一样的沉。
那一刻我的血液都冻住了。
不是的。
不会的。
可身体不听使唤了。
房间的门被推开。
进来的不止一个人。
黑暗中我看不清他们的脸，但闻得到旱烟的味道，闻得到廉价白酒的味道。
有人在笑。
那种笑声我从小听到大。
以前不懂是什么意思，现在懂了。
我想喊。
喉咙里发不出声音。
我想动。
手脚像灌了铅一样沉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