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看着他，忽然全明白了。
他不是忘了恩情，他是恨这些恩情。
这些恩情见证了他不堪的过去，更证明他曾经在泥泞里摸爬滚打，骨子里藏着挥不去的穷酸。
而我，是那段过去最活生生的证据。
“所以裴冉，你要我做妾本不是顾念旧情，而是打算把我关在后院，让我这个你狼狈时光的见证者，永无再言之，对吗？”
裴冉嘴唇动了动，没说话。
良久，他深吸口气，换上一种混合着威胁与施舍的语气。
“皎皎，我是为你好。
你我早有夫妻之实，你除了嫁我别无选择。”
“京里不比吉州，唾沫星子都能淹死人，这个决定对你我都好。”
“你不嫁我又能得到什么呢？给我做妾，最起码我还能保你余生无忧，免遭他人流言蜚语。”
他的话让我心脏猛地收缩，恶寒爬满后背。
夫妻之实是在三年前的冬天，他乡试失利后喝醉了酒，抱着我哭得不能自已，一边感慨苍天不公，一边感激我不离不弃。
而后，半推半就，海誓山盟。
醒来后他愧疚又甜蜜地叫我娘子，发誓此生绝不负我，说等来年再战，只要入京中了进士就八抬大轿十里红妆娶我过门，绝不让我受半分委屈。
我被情话迷昏了头。
又念着我们自幼订下婚约，我与他之间当有信任在的。
那些夫妻间的事，不过早晚，何必计较。
三年后的今天，他的确做到了。
但他上岸第一剑，先斩有情人。
“裴冉，你好狠毒地算计！是不是三年前你就已经计划好，若你他高飞，就我下堂，但凡我敢反抗，便让我受千夫所指！”
我望着他，眼里尽是失望。
裴冉眼神闪躲一瞬，语气软下来，带着往的温柔。
“好了皎皎，别闹了。
往后为妾，当以夫为尊，以孝为先，这些，想必伯父伯母都教过你。
你如今虽为市井妇人，但这些自幼学的规矩应没忘才是。”
“你就算不为自己，也该为你娘想想，她身子不好，这些年一直靠汤药吊命。
后家中有我顶着，你不必再为药钱心，伯母也能安享晚年，这样不好吗？”
许是我温顺多年，裴冉并不觉得我会拒绝他的无理要求。
毕竟在他看来，我除了依附他无路可走。
怒火从脚底直冲天灵盖，我浑身发颤，手中砍骨刀差点劈在他头上。
“裴冉，你好！”
“要我做妾？门都没有！你该知道这八年我手起刀落千万次，哪怕从前再软弱，如今也练就一身快准狠的本事。
你最好趁我还能保持理智时，赶紧滚！”
裴冉脚步后退，嘴却没停。
“你若不愿也行，将婚书还我，从此以后大道朝天各走一边。
后再有人问起，你可别说是我负你，我给过你机会，你自己不珍惜！”
沉重的砍骨刀在空中划过一个短暂的弧线，哐当一声，重重砸在裴冉脚前半寸，差点切断他的脚趾。
裴冉顿时吓得魂飞魄散。
我盯着他，从牙缝里挤出一声。
“滚！”
他踉跄着站稳，惊魂未定地看着地上那柄还在颤动的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