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慢慢地、一步一步地走回刚才爷爷坐的那个小马扎旁边。
矮小的凳子还在原地,旁边扔着他那个用了很多年、掉漆严重的搪瓷杯里面还有一点冷透的茶底。
我蹲下身,手指拂过冰凉的凳面。
然后,我的目光落在沙发角落,爷爷平时常坐的位置旁边,有一个很小的、老式的蓝布包袱,洗得发白,边角磨起了毛边。
刚才一片混乱,谁也没注意到。
我走过去,拿起包袱。
很轻。
打开,里面整整齐齐叠放着一套半新的、质地普通的棉布内衣,一双厚袜子,一个裹着塑料袋的旧户口本,还有……一个扁扁的铁皮盒子。
打开铁皮盒子,里面没有钱,只有一些零碎的东西:几张我小时候的、已经模糊的照片;一枚生锈的、像是奖章的东西;几颗早已融化又凝固、粘在糖纸上的水果糖;最下面,压着一封没有信封的信,折叠得方方正正。
我展开信纸。爷爷的字很大,笔画有些歪斜,但一笔一划,写得极其认真:
“颜颜:
你看到这封信的时候,爷爷可能已经走了。别难过,爷爷老了,时候到了。
老宅的事,别怪爷爷事先没告诉你。那帮狼崽子,心早就被钱糊住了,告诉他们,怕是连年都过不安生。五千块,是爷爷去年卖草药攒的,净净,给你压岁。他们嫌少,就嫌吧。爷爷知道,你不嫌。
房子和地,给你。不是因为它值多少钱,是因为,那底下埋着你,还有咱李家的。你爸他们眼里只有地上的票子,看不到地下的了。你心静,像你,交给你,爷爷放心。
钥匙在老地方。房梁东头第三块瓦下面,有个木匣子,里面是你留下的几件不值钱的首饰,还有咱家的老地契。你都收好。
以后,一个人在大城市,别太累。受了委屈,就回来。房子在,就在。
爷爷 留”
信纸很薄,纸质粗糙,边缘有些毛糙。
字迹的墨水似乎不太均匀,有些地方深深洇开。
我捏着信纸,手指不受控制地颤抖,视线迅速模糊,滚烫的液体大颗大颗砸在纸上,晕开了那些歪斜却沉重的笔画。
原来他知道。
他一直都知道。知道那顿年夜饭上每一句含沙射影的嘲讽,知道那些笑脸下的算计,知道我妈会如何刻薄那五千块钱,知道他宣布遗嘱后会引发怎样的风暴。
所以他沉默。
用最笨拙的方式,保护着他想保护的人,也看清了他早已看清的人心。
我把脸埋进信纸里,泪水汹涌而出,却死死咬住嘴唇,没发出一点声音。空荡冰冷的房间里,只有我压抑的、破碎的呼吸。
不知过了多久,眼泪慢慢止住。
我小心地折好信纸,和那些零碎的东西一起放回铁皮盒子,再把盒子仔细包回蓝布包袱。
我拿出手机,屏幕亮起,上面有十几个未接来电,大部分是我爸和姑姑的。还有几条信息:
“颜颜,你妈醒了,情况暂时稳定,就是血压太高受了。你快来市一院!”
“颜颜,我是姑姑。今天这事儿闹的,你爷爷真是老糊涂了!但你妈好歹是你亲妈,你先过来医院,咱们一家人关起门来好好商量,那遗嘱是不是有什么误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