夕阳红康复护理中心坐落在城西的城乡结合部,一栋五层的老旧楼房,外墙贴着上世纪九十年代流行的白色瓷砖,如今已泛黄发黑。门口挂着牌子,字迹有些褪色。
林砚早上八点就到了。前台值班的是个五十多岁的阿姨,正在用手机看短视频,音量开得很大。他敲了敲柜台,阿姨才抬头。
“找谁?”
“我找徐师傅,徐国华先生。我是他远房亲戚,来看他。”
阿姨狐疑地打量他:“远房亲戚?没听徐师傅提过啊。他在这儿住了一年多,除了社区义工,没见什么亲戚来过。”
“我在外地工作,刚回来。”林砚拿出路上买的水果篮,“能告诉我他在哪个房间吗?”
阿姨看了眼水果篮,态度缓和了些:“306。不过徐师傅脑子不太清楚,有时候认得人,有时候不认得。你别待太久,他上午要复健。”
“好,谢谢。”
三楼走廊很长,弥漫着消毒水和饭菜混合的味道。306房间门虚掩着,林砚敲了敲,没人应。他轻轻推开门。
单人间,陈设简单:一张床,一个床头柜,一把椅子,一个小衣柜。窗边坐着个老人,背对着门,正看着窗外发呆。头发全白,身形消瘦。
“徐师傅?”
老人缓缓转头。他的脸布满皱纹,但眼睛还算清明。看到林砚,他眼神里闪过一丝困惑。
“你是……”
“我叫林砚。是陈默的朋友。”林砚决定开门见山,“他让我来找您。”
听到“陈默”两个字,徐师傅的表情明显变化了。他盯着林砚看了好一会儿,才慢慢说:“陈默……那孩子很久没来了。”
“他可能来不了了。”林砚走进房间,关上门,“他失踪了。”
徐师傅沉默了几秒,然后指了指椅子:“坐吧。”
林砚坐下,从包里拿出那个胶卷底片:“徐师傅,这是陈默留给我的。他说是1966年正月廿九的影像,需要您帮忙冲洗。”
徐师傅接过底片,对着光看了看。他的手微微发抖。“六六年……正月廿九。那天……”他喃喃道,眼神飘向远方,“那天我还在店里,刚开门,就来了两个人。”
“两个人?”
“一男一女。男的穿中山装,女的穿学生装,就是那种蓝布上衣黑裙子。”徐师傅的声音很轻,像是怕惊扰什么,“他们说想拍张合照。我一看那女孩的脸……就知道不对劲。”
“不对劲?”
“太白了。不是皮肤白,是那种……没有血色的白。像纸人。”徐师傅放下底片,“但我还是给他们拍了。用的是店里最好的胶卷,德国货。拍完后,那男的付了钱,说要加急冲洗。我说得三天,他说不行,必须当天下午来取。”
林砚屏住呼吸:“然后呢?”
“我中午就把底片洗出来了。”徐师傅的声音更低了,“洗的时候我就觉得怪——那女孩在镜头里,是笑着的。可是冲出来,她脸上没表情,眼睛是闭着的。”
“闭着的?拍照时她睁着眼吗?”
“睁着。我确定。”徐师傅抬头看林砚,“我了四十年照相,从来没遇到过这种事。除非……”
“除非什么?”
“除非她不是人。”徐师傅说完,自己摇了摇头,“这话不该说。但那天下午,那男的来取照片,看到照片后,脸一下子就白了。他问我有没有多洗一张,我说没有。他拿了照片就走,连找钱都没要。”
林砚拿出手机,翻出昨天拍的玻璃上的字:“徐师傅,您看这个名字——苏影。是照片上那个女孩吗?”
徐师傅眯着眼看了半天,缓缓点头:“对,就是这个名字。那男的叫她‘小影’。我当时还想,这名字真轻,像阵风。”
“那男的叫什么?”
“没问。但他走的时候,落了个笔记本在店里。我追出去,人已经不见了。”徐师傅起身,颤巍巍地走到衣柜前,从最底层翻出个铁盒子,“本子我一直留着,想等人来取,一直没人来。”
铁盒打开,里面是一些旧照片、证件,最下面是一本深蓝色封面的笔记本,边角已经磨损。
林砚接过笔记本。翻开第一页,字迹工整:
“1966年2月17,大年初一。遇见她时,雪刚停。”
记的主人叫“周文”,是个中学语文老师。记里记录了他如何遇见苏影,如何被她吸引,如何发现她只在每个月的廿九出现——和林砚、陈默的经历惊人地相似。
不同之处在于,周文的时代背景是文革初期。记后半部分充满焦虑和恐惧:
“1966年4月29。小影说她要走了。我问去哪里,她不说。她说六十年后还会有人来找我,让我把笔记本留给那个人。六十年……那时我早就不在了吧。”
“1966年5月29。最后一次见她。她说时间快到了,循环要重置了。我问什么循环,她指着天上的月亮,说:‘你看,它每个月都要圆一次,缺一次。这就是循环。只不过我的循环更长,要六十年才能圆一次。’”
“1966年6月10。红卫兵查抄了我的书房。幸好笔记本藏得好。但小影的照片被发现了。他们说她这身打扮是‘封资修’,要批判。我拼死保下了底片和一张照片。”
记到这里戛然而止。最后一页夹着一张黑白照片,正是胶卷底片冲洗出来的那张:周文和苏影站在照相馆布景前,背后是画着亭台楼阁的幕布。周文笑得有些僵硬,苏影——确实闭着眼。
但仔细看,林砚发现了更诡异的地方:苏影的脚下没有影子。布景的灯光从左侧打来,周文右侧有明显的影子,而苏影站立的位置,地板净净。
“这照片……”林砚抬头。
徐师傅点点头:“你也发现了。我当时不敢说,怕惹麻烦。后来我把底片藏了起来,想着万一哪天有人来问。一等就是五十年。直到三年前,陈默找到我。”
“陈默来过?”
“来过。也是拿着底片来的。我把照片给他看了,还把这本记给了他。他在我这里坐了一下午,问了很多问题。”徐师傅顿了顿,“临走时,他说了一句话,我到现在还记得。”
“什么话?”
“他说:‘徐师傅,如果六十年是一个循环,那我已经在循环里了。但我不知道自己是第几圈。’”
林砚感到一股寒意顺着脊椎爬上来。陈默在三年前就知道六十年循环的事,但他记里没写——或者说,没写在林砚看到的那本里。
“陈默还留下什么吗?”
徐师傅想了想,走到窗台边,从花盆底下摸出一把钥匙:“他给了我这个,说如果有个叫林砚的人来找我,就把钥匙给他。还说……让你去老图书馆的微缩胶片室,1970年4月29的《城南晚报》,第三版。”
和匿名邮件说的一样。
林砚接过钥匙。是一把老式的黄铜钥匙,柄上刻着模糊的数字:29。
“这是哪里的钥匙?”
“他没说。只说你去了图书馆就知道了。”徐师傅坐回椅子,忽然剧烈咳嗽起来。林砚给他倒了杯水,他喝了几口,缓过来后,看着林砚,“孩子,我不知道你们在查什么。但陈默那孩子走的时候,眼神是空的。好像魂儿已经没了。你要小心。”
“我会的。”林砚收起钥匙和记,“徐师傅,还有一个问题——您记得那女孩,苏影,有什么特别的地方吗?比如说话的方式,习惯动作?”
徐师傅闭上眼睛,回忆了很久。“她……说话很慢,每个字都像在斟酌。手指经常无意识地画圈,在桌子上,在空中。对了,她戴了一条项链,坠子是个小月亮,银的。”
和陈默记里描述的一模一样。
林砚离开康复中心时已经十点多。他打车直接去了老图书馆——不是昨天那个有古籍区的市图书馆,而是更老的南区图书馆,一栋民国时期的建筑,现在主要用作地方文献档案馆。
微缩胶片室在地下室,需要登记。管理员是个戴老花镜的大爷,听说林砚要看1970年的《城南晚报》,嘟囔了一句:“又是1970年4月29。这几天怎么了,都来看这一期。”
“还有谁来看过?”林砚警觉地问。
“就前两天,一个姑娘,和你差不多大。还有上个礼拜,一个小伙子。”大爷翻开登记簿,“喏,你看。”
登记簿上,2月23,签名“李婉”;2月20,签名“陈默”。
林砚心跳加速。李婉果然来过,而且就在前天。陈默则是一周前。
“我能看看吗?”
大爷带他进了阅览室,找出对应的胶片盒,装进阅读机。1970年4月29的《城南晚报》第三版,主要是本地新闻和社会百态。林砚快速浏览,直到右下角一则不起眼的报道:
“城南河畔发现无名女尸 警方呼吁市民提供线索”
报道很短:
“昨晨,有晨练市民在护城河第三座桥(俗称忘川桥)下游河滩发现一具女性尸体。死者年约二十岁,身穿蓝色上衣、黑色裙子,身份不明。尸体无明显外伤,初步排除他可能。警方已介入调查,如有知情者请速与城南派出所联系。”
报道旁边附了一张模糊的照片,只能看出一个人形轮廓躺在河滩上。
林砚盯着那行“蓝色上衣、黑色裙子”,想起徐师傅的描述:苏影穿的就是蓝布上衣黑裙子。
1966年2月17周文遇见苏影,1966年6月10记中断,1970年4月29发现无名女尸。时间线对不上——如果苏影在1966年6月后失踪,为什么尸体四年后才出现?
除非……那不是同一具尸体。
林砚继续往下看,在报纸中缝发现了一条更短的启事:
“寻人:苏英,女,二十岁,于四前失踪。如有见到者请通知周文,必有重谢。联系电话:城南区向阳胡同7号。”
苏英。不是苏影。
但发音几乎一样。
林砚把胶片放大,仔细看那则寻人启事。联系电话是手写的号码,后面有个括号:(有效期至五月底)。
他忽然想起什么,翻到报纸第二版。在文艺副刊栏目,有一首小诗:
《无题》
“廿九夜,月满西楼。
故人何在,逝水东流。
若问归期,丙午重游。
此身如梦,此恨难休。”
署名:周文。
诗很简短,但“丙午重游”四个字像针一样扎进林砚眼里。1970年不是丙午年,上一个丙午是1966年,下一个是2026年。
周文在1970年写“丙午重游”,是在暗示什么?
林砚把诗抄下来。离开微缩胶片室时,管理员大爷叫住他:“哎,那个姑娘——李婉,走的时候也抄了这首诗。你们是一起的?”
“算是。”林砚问,“大爷,您还记得她看完后有什么反应吗?”
大爷想了想:“她脸色不太好看。问我还有没有其他关于‘丙午年’的报道。我给她找了1966年的报纸,她看了很久,还复印了几张。”
“能告诉我她复印了哪些吗?”
“这……”大爷犹豫。
林砚掏出两百块钱:“帮个忙,这对我很重要。”
大爷收了钱,从柜台下拿出一个文件夹:“她复印了三份:1966年2月18头版(大年初二)、1966年4月30社会版、1966年7月1副刊。原件我已经放回去了,复印件在这儿。”
林砚接过复印件。第一份是1966年2月18的头版,主要报道春节庆祝活动,没什么特别。但中缝有一则短讯:
“昨夜有市民反映,城南上空出现‘双月’奇观,持续约一刻钟。专家解释为大气折射现象,不必惊慌。”
第二份是1966年4月30的报纸,社会版头条:
“昨夜城南区发生多起失踪事件 警方已成立专案组”
报道称,4月29晚,城南区有至少三人失踪,均为独居青年。失踪前均无异常,家中物品整齐,门窗完好。警方正在调查,呼吁市民提供线索。
第三份是1966年7月1的副刊,整版是一篇散文,标题《时光抽屉》,作者周文。林砚快速浏览,文章写的是一个老旧的咖啡馆,老板收藏了许多旧物,每件旧物都承载着一段记忆。作者常去那里写作,遇见一个总在角落写诗的女孩。
文章结尾:
“她最后一次来,是四月廿九。雨下得很大,她没带伞,头发湿漉漉的。她说她要走了,去一个很远的地方。我问还会回来吗,她指着窗外说:‘等月亮记住我的时候。’后来我再也没见过她。咖啡馆也在那年秋天关门了。老板说,有些地方,注定只能存在于记忆的抽屉里。”
林砚读完,久久无言。周文写的咖啡馆,就是“时光抽屉”。时间线是:1966年2月17(大年初一)遇见苏影,4月29最后一次见她,6月10记中断,7月1发表这篇散文,1970年4月29发现无名女尸,同一天刊登寻人启事和那首诗。
苏影在1966年4月29消失。四年后的同一天,河中出现无名女尸。周文在报纸上登寻人启事,寻找的是“苏英”——一个发音相似但不同字的名字。
这是巧合,还是故意?
林砚离开图书馆时已经下午一点。他在附近找了家小面馆,边吃边整理思路:
周文在1966年遇见苏影,经历和林砚、陈默类似。
苏影在1966年4月29消失,可能是循环重置。
1970年4月29出现无名女尸,周文登寻人启事找“苏英”。
周文知道循环的存在(诗里写“丙午重游”)。
李婉提前查过这些资料,但她没告诉林砚。
还有一个关键问题:徐师傅说陈默三年前来过,拿走了周文的记。但林砚手里的陈默记是2022年开始的,没提周文。是陈默隐瞒了这部分,还是他写了另一本记?
那把钥匙是开哪里的?
林砚拿出钥匙仔细看。黄铜,已经有些氧化,柄上的数字“29”刻得很深。钥匙的形状很特别,不是普通的门钥匙,更像某种储物柜或老式信箱的钥匙。
他想起老城照相馆虽然烧毁了,但建筑可能还在。钥匙会不会是照相馆里某个柜子的?
吃完饭,林砚打车去了老城区。被烧毁的照相馆就在一条小巷里,外墙焦黑,门窗都用木板封死了。周围有几家还在营业的小店,但都门可罗雀。
林砚绕到建筑背面,发现后门虽然也封着,但有一块木板松动了。他四下张望,没人注意,便撬开木板钻了进去。
里面一片狼藉。烧焦的木梁、倒塌的货架、破碎的玻璃。空气里还有淡淡的焦糊味。他打开手机手电筒,小心地往里走。
照相馆不大,前面是接待区,后面是暗房和储藏室。暗房的门已经烧没了,里面一台老式放大机倒在地上。储藏室的门半掩着,林砚推门进去。
这里受损较轻,可能是因为门关着。墙边有一排铁皮柜,大多烧变形了。林砚一个个试钥匙,试到第三个柜子时,锁“咔哒”一声开了。
柜子里只有一个铁盒,和徐师傅那个很像。打开,里面是一沓照片、几卷未冲洗的胶卷,还有一封信。
信是陈默写的,期是2023年10月29。
“林砚(如果你看到这封信,那说明你已经找到了这里):
我猜你现在很困惑,也可能很害怕。我也是。三年前我第一次看到周文的记时,感觉就像照镜子——他的经历和我一模一样,连细节都相同。唯一不同的是时代。
后来我查了很多资料,发现这不是巧合。1906年也有类似记录,一个叫苏樱的女孩在正月廿九失踪,三年后在河边发现尸体(也可能是别人)。1966年是苏影,2026年会是苏灵。每六十年一次,每次持续三年(或四年?我还没完全搞清楚)。
我见过苏影——不是照片,是真人。在时光抽屉咖啡馆,2022年2月29。她和周文描述的一模一样:米白色毛衣,泪痣,写诗。她说她叫苏影,但我后来查证,1966年那个女孩登记的名字是苏英。影和英,发音相同,字形不同。为什么?
我花了两年时间调查,发现一个可怕的规律:每个‘苏’消失后,都会有一个男性记录者接替她的位置。1906年苏樱消失后,有个叫李翰的私塾先生开始记录‘异事’;1966年苏影消失后,周文开始写诗和散文;2026年苏灵消失后,会是谁?
答案是你,林砚。
因为我已经在这个位置上了。从2022年遇见她开始,我就成了记录者。而记录者的结局,就是成为下一个循环的锚点。苏影消失后,周文在1970年4月29也失踪了(报纸没报道,但我查了户籍档案,他1970年5月注销了户口)。
所以当苏影对我说‘循环要重置了,需要有人接替’时,我明白了:我要接替的不是她的位置,而是周文的位置。成为锚点,困在循环里,直到下一个记录者出现。
但我找到了一个漏洞。循环的规则是:每个记录者必须写下完整的故事,并在闰烧掉,才能打破循环。但写什么、怎么烧,规则没说清楚。周文写了诗和散文,但没烧,所以他困住了。我要写小说,完整的小说,然后在2026年2月29烧掉。
问题是,我写不完。每次写到关键处,就会发生奇怪的事:电脑死机,笔记丢失,甚至记忆模糊。我怀疑循环本身在阻止我。
所以我把希望寄托在你身上。林砚,我不知道你是谁,为什么会成为下一个记录者。但苏影说,她‘看到了你’。她说2026年的锚点是苏灵,而苏灵的选择是你。
这个铁盒里有我收集的所有资料:周文的全部诗稿复印件、1966-1970年的相关报道、我自己的调查笔记。还有最重要的——苏灵的照片。
是的,我有她的照片。不是偷拍,是她主动给我的。2025年12月29,我们最后一次见面时,她说:‘把这个交给下一个记录者。他会需要它。’
照片在盒子最底层。看之前,做好心理准备。
最后,小心李婉。她不是坏人,但她有她的目的。她是周文的外孙女。
陈默
2023.10.29”
林砚的手在发抖。他深吸一口气,翻到铁盒最底层。
那里确实有一张照片,彩色,拍立得相纸。照片上是一个女孩,站在忘川桥头,看着河水。她穿着米白色毛衣,长发微卷,眼角有泪痣。
和苏影一模一样。
但照片右下角的期是:2025.12.29。
照片背面用圆珠笔写着一行字:
“我的真名不是苏灵。来找我,在月亮最圆的那天。”
没有落款。
林砚瘫坐在地上,背靠着焦黑的墙壁。手机手电筒的光在黑暗中摇晃,照出空气中漂浮的尘埃。
所有的线索开始连接成网:
周文(1966)→ 陈默(2022)→ 林砚(2026)。
苏影(1966)→ 苏灵(2026)。
每六十年一个循环,每个循环持续四年(1906-1909,1966-1969,2026-2029)。锚点每四年更换一次,由上一个记录者接替。
而记录者的任务,是写下完整的故事并烧掉,才能打破循环。否则就会困在循环里,成为下一个锚点。
陈默尝试了,但失败了。他现在可能已经在循环中。
现在轮到林砚。
而李婉——周文的外孙女。她知道多少?她接近林砚是为了什么?保护外公的遗产,还是另有目的?
林砚把照片、信和所有资料装进背包,离开烧毁的照相馆。回到阳光下时,他感到一阵眩晕。已经是下午三点,但他感觉像过了好几天。
手机响了,是李婉。
“林砚,你在哪?我有重要的事要告诉你。”
“关于你是周文外孙女的事?”林砚直接问。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你知道了。那我们见面谈。时光抽屉咖啡馆,四点半。”
“好。”
挂掉电话,林砚没有直接去咖啡馆。他先回了公寓,把所有资料摊在桌上,重新梳理时间线:
1906年:苏樱出现并失踪,记录者李翰(待核实)。
1966-1969:苏影出现,记录者周文。
1970年:周文失踪/死亡,无名女尸出现。
2022-2025:苏灵出现(?),记录者陈默。
2026年:陈默失踪,林砚成为新记录者,苏灵即将出现(或已经出现)。
但照片上的女孩和苏影一模一样。如果苏影在1966年消失,为什么2025年会出现一个长相相同的人?
除非……她们是同一个人,或者说,同一种存在。
林砚想起陈默信里的话:“她说2026年的锚点是苏灵,而苏灵的选择是你。”
选择。这个词让他不安。被一个非人的存在选择,意味着什么?
他打开电脑,搜索“李翰 1906 苏樱”。结果很少,只有一条地方文史论坛的帖子,发布于2010年:
“清末文人李翰手稿被发现,记载丙午年奇遇”
帖子说,一位收藏家最近收购了一批晚清手稿,其中有多篇李翰的记,提到1906年正月期间,他在城南结识一位“苏姓女子”,“谈吐不凡,然行踪诡秘”。正月廿九后,此女消失,李翰“遍寻不获,郁郁终”。
下面有人问手稿现在在哪,楼主回复说已被市档案馆收藏。
林砚记下这个信息。他需要去档案馆查证。
但现在,他要去见李婉。
下午四点半,时光抽屉咖啡馆。李婉已经坐在靠窗第三张桌子——那个被诅咒的位置。她面前放着一杯拿铁,没动过。
林砚在她对面坐下,开门见山:“你什么时候知道我是记录者?”
“从你收到那份打印稿开始。”李婉平静地说,“寄稿子的人是我。”
林砚愣住:“是你?”
“匿名寄给你,匿名寄给出版社,匿名引导你去各个地点。”李婉喝了口咖啡,“但我没写那些字条,也没发那些短信。那部分是陈默设置的自动程序——他在失踪前,设置了一系列定时发送的邮件和信息,目的是引导下一个记录者。”
“你为什么不直接告诉我?”
“因为规则。”李婉看着他,“记录者必须自己发现真相,否则循环不会承认。我只能提供线索,不能直接说明。这是周文——我外公——留下的告诫。”
“周文……他还活着吗?”
李婉摇头:“1970年4月30,他留了封信在家,然后出门,再也没回来。信里说,他‘要去完成该做的事’,让我们别找他。警方找了三个月,最后在护城河下游找到他的衣服和鞋子,人没找到。定性为自。”
“但你知道他没死。”
“我知道他进入了循环。”李婉从包里拿出一本旧相册,翻开,里面是周文的照片,从年轻到中年,“我母亲是他女儿,从小就知道父亲在研究一些‘不正常’的东西。他失踪后,母亲整理遗物,发现了他的秘密笔记——不是记,是另一本,记录了他对循环的研究。”
“研究?”
“他认为时间不是线性的,而是螺旋状的。每六十年,螺旋会经过一个特殊节点,就是丙午年正月廿九。在这个节点上,时空会产生裂缝,有些人会掉进裂缝,成为‘锚点’,维持这个节点的稳定。”李婉翻到相册最后一页,那里夹着一页泛黄的纸,上面画着复杂的螺旋图形,“锚点需要更换,就像电池需要充电。每四年换一次。1906-1909是苏樱,1966-1969是苏影,2026-2029是苏灵。而每个锚点,都需要一个记录者来见证和记录。”
林砚想起了那首诗:“‘此身如梦,此恨难休’。”
“那是外公的绝望。”李婉轻声说,“他爱上了苏影,眼睁睁看着她消失,然后发现自己被困在了记录者的位置。他试图写下完整的故事,但每次都失败。最后他选择进入循环,试图从内部打破它。”
“结果呢?”
“不知道。但他留下了一句话:‘真正的破局者,须分不清虚实,将自身化入故事,方得解脱。’”李婉看着林砚,“陈默没理解这句话。他太执着于‘记录’,而忘了自己也是故事的一部分。所以他失败了。”
林砚想到自己正在写的小说:“所以你的意思是,我必须把自己写进故事里?我已经在做了。”
“不止。”李婉身体前倾,“你必须成为故事。模糊现实和虚构的界限,直到你自己都分不清哪些是真实经历,哪些是小说情节。只有这样,循环才会出现漏洞。”
“那苏灵呢?她到底是谁?”
李婉沉默了很久。“我没见过她。但陈默见过。他说……她和我外婆长得很像。”
“你外婆?”
“我外婆叫苏莹。莹光的莹。”李婉从钱包里拿出一张黑白照片,是一个年轻女子,穿着民国时期的学生装,站在桥头,“这是她十八岁的照片。你看她的眼角。”
林砚接过照片。女子眼角有一颗泪痣。和苏影、苏灵一模一样。
“苏莹,苏樱,苏影,苏灵。”李婉一个一个念出名字,“发音几乎相同,只是换了一个字。我怀疑,她们是同一个人在不同时代的投影。或者用我外公的理论:她们是同一个存在,被卡在时间螺旋的节点上,每六十年显现一次。”
“那你外婆现在……”
“1968年去世的,生我母亲时难产。”李婉收回照片,“所以当我看到陈默拍的那张苏灵的照片时,我差点以为是我外婆复活了。”
咖啡馆里安静下来。窗外天色渐暗,路灯一盏盏亮起。
林砚问出最关键的问题:“你帮我,是为了什么?救你外公?”
“一部分是。”李婉坦然承认,“另一部分,是为了结束这一切。我不想我的后代再被卷入这个循环。我母亲五十岁就去世了,医生说是心病,我知道她是想我外公。我不想让我的孩子也承受这些。”
“你有孩子?”
“还没有。但总有一天会有。”李婉看着林砚,“林砚,你是被选中的人。我不知道为什么是你,但陈默选了你,苏灵也选了你。你有机会做到周文和陈默没做到的事:写完故事,打破循环。”
“如果我失败了呢?”
“那你就会成为下一个锚点,困在循环里,直到下一个六十年。”李婉的声音很轻,“或者更糟,你会像陈默一样消失,连存在过的痕迹都被抹去。”
林砚想起陈默记里那句话:“他永远是循环的一部分了。”
“我该怎么做?”
“继续写。把你经历的一切都写进去,不要区分真实和虚构。然后在闰——四天后的2月29——找一个时空节点最薄弱的地方,烧掉手稿。”李婉从包里拿出一张地图,摊在桌上,“我外公研究过,城南有三个节点:忘川桥、时光抽屉咖啡馆,还有这里——”
她指着一个标记:城南老植物园的温室。
“温室?”林砚想起玻璃上的字。
“1966年4月29,苏影最后一次出现就是在那里。1970年同一天,有人在温室附近看到周文的背影。2026年的节点,很可能也在那里。”
林砚看着地图上的三个点,连起来像一个三角形。“如果要在其中一个地方烧掉手稿,哪里最合适?”
“我不知道。这需要你自己判断。”李婉收起地图,“但我要提醒你:循环会阻止你。越接近闰,怪事会越多。你可能看到幻象,记忆可能出现错乱,甚至……”
她没说完,但林砚明白了。
“我会小心。”
李婉离开后,林砚一个人坐在咖啡馆里,直到打烊。店员开始打扫卫生,他才起身离开。
走到门口时,风铃响了。他回头看了一眼靠窗第三张桌子。
恍惚间,他好像看到一个穿米白色毛衣的女孩坐在那里,低头写着什么。
他眨眨眼,女孩不见了。
是幻觉,还是循环已经开始影响他的感知?
回到公寓已是晚上九点。林砚打开电脑,继续写《廿九:第二循环》。他把今天的所有发现都写进去:徐师傅的回忆、周文的记、李婉的身份、循环的真相。
写到凌晨一点时,他忽然感到一阵强烈的困意。不是正常的疲倦,而是一种突如其来的、无法抵抗的睡意。
他趴在桌上睡着了。
梦里,他站在忘川桥上。桥下河水漆黑,月亮倒映在水面,却有两个——一左一右,像一双眼睛。
桥上站着三个人:穿中山装的周文,穿夹克衫的陈默,还有他自己。
周文说:“写完了吗?”
陈默说:“快写完了。”
他自己说:“还没开始。”
然后三个人同时跳进河里。
林砚惊醒,浑身冷汗。电脑屏幕还亮着,文档停留在最后一句:
“如果时间是一个螺旋,那我正滑向它的中心。那里有什么在等我?是真相,还是另一个我?”
他看了眼时间:凌晨三点二十九分。
手机屏幕自动亮了,显示一条新短信,来自未知号码:
“还剩三天。你的时间不多了。她已经在等你了。”
林砚走到窗边。夜空晴朗,月亮接近圆满。
正月十八的月亮,正在一天天变圆。
三天后是2月29,闰。
而正月廿九,月圆之夜,在3月27。
两个期,哪个才是真正的节点?
他忽然明白了:两个都是。闰是四年小循环的节点,正月廿九是六十年大循环的节点。而今年,两个节点都在同一个月。
所以一切都会在三月结束——或者开始。
林砚回到电脑前,打下最后一段:
“我知道我将走向何处。不是结局,而是另一个开始。在那个开始里,我将成为故事本身。”
保存文档。标题改为:《廿九:螺旋》。
他关掉电脑,躺在床上,睁眼看着天花板。
还剩三天。
【第三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