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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仓库里的黑暗浓稠如墨,只有那截自制蜡烛即将燃尽时,奋力跳动出的、越来越微弱的光晕。火苗每一次摇曳,都牵动着墙上两个沉默人影的晃动,仿佛他们脆弱的生命,也系于这缕随时会熄灭的微光。

陈启在断断续续、充斥着疼痛和寒冷梦魇的浅眠中挣扎。身体的剧痛被药物和固定暂时压制,却并未消失,而是蛰伏在每一处包扎的绷带和固定的夹板下,随着他每一次无意识的翻身或呼吸而隐隐抽动。脑海里,破碎的画面与现实交织:高磊冰冷的枪口,独眼机器人闪烁的红光,基台爆炸的幽蓝烈焰,还有老人那双浑浊却平静的眼睛。

老人的呼吸声平稳悠长,但陈启能感觉到,对方并未沉睡。那双眼睛在黑暗中偶尔会睁开一道缝隙,警觉地扫视着门口和仓库深处,如同经验丰富的老狼,即使在休憩中,也保持着对领地一丝一毫风吹草动的绝对掌控。

时间在绝对的寂静和风声呜咽中缓慢流淌。陈启不知道自己睡了多久,也许只有几十分钟,也许有几个小时。直到一阵更加刺骨的寒意将他从半昏迷状态中冻醒,他才发现,蜡烛已经彻底熄灭,只剩下一点微红的余烬,很快也隐没在黑暗里。

仓库内重新陷入伸手不见五指的黑,只有门口方向,透进一线极其微弱的、比黑暗略浅的灰白——是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即将过去。

“醒了?”老人的声音在黑暗中响起,沙哑而平静,仿佛一直清醒着。

“嗯。”陈启应了一声,尝试挪动身体,立刻引来左肩和肋部的一阵抽痛,让他倒吸一口凉气。

“别乱动。”老人摸索着站起来,竹杖点地的“笃笃”声再次响起,他走到门口附近,侧耳倾听片刻,又用鼻子嗅了嗅空气。

“风小了。天快亮了。”他走回来,在陈启身边停下,“该走了。我往北,你往西。记住方向,天亮前走到那个土坡,找到入口躲进去。白天尽量别出来。”

陈启用还能动的右手撑地,努力坐直身体。失血和伤痛带来的虚弱感依然强烈,头晕目眩,但比起昨夜濒死的状态,已经好了太多。老人的药和包扎,还有那点粗糙的食物和水,给了他活下去的最低资本。

“这个,给你。”老人摸索着,将两个东西塞进陈启手里。

一个是他昨晚掰剩下的、黑褐色的硬块食物,大约还有两三口的量。另一个,是一个用某种兽皮缝制的、扁扁的小袋子,里面装着一些燥的、散发着浓烈气味的碎屑,似乎是某种草药混合物。

“吃的,省着点。药,止血消炎的,如果伤口恶化,嚼碎了敷上,有点用。”老人顿了顿,又补充道,“省着水喝。西边路上,可能有积水的坑,小心辨认,别喝死水,容易得病。”

陈启握着手心里这两样微不足道、却可能是救命稻草的东西,喉咙有些发堵。“谢谢……”他再次道谢,声音涩。

“不用。”老人摆摆手,已经开始收拾自己的背囊,“活下去,就是谢了。记住,别弄出亮光,别弄出大响动,鼻子灵点,耳朵竖起来。遇到人,先躲,别信。遇到那些‘铁虫子’,能绕就绕,绕不过就装死,它们对不动的‘垃圾’兴趣不大,除非你身上有‘旧光’。”

“旧光……”陈启下意识摸了摸内袋里那块冰冷的金属“废铁”。

“对。你那铁疙瘩,现在虽然哑了,但材料特殊,可能还会被一些敏感的家伙嗅到味儿。尽量藏好,别拿出来。”老人背好行囊,拄着竹杖,最后看了一眼陈启在黑暗中模糊的轮廓,“我走了。你……自己保重。”

没有多余的告别,老人转身,竹杖点在冰冷的地面上,发出稳定而轻微的“笃笃”声,身影很快融入门口那片微弱的灰白之中,消失不见。

仓库里只剩下陈启一个人,和更加浓重的寂静。

他深吸一口气,冰冷的空气刺痛肺叶,却让他更加清醒。他将老人给的食物和药包小心地塞进衣襟内侧相对完好的口袋(避开伤口),然后挣扎着,用右手和还能用力的左臂肘部,配合着完好的右腿,一点点将自己从地上撑起来。

每一步都伴随着剧痛和眩晕,但他强迫自己适应。他摸索着,找到昨晚老人蜡烛的那个金属架子,扶着它,慢慢站直。脚踝被固定后,虽然依旧肿胀疼痛,但至少能勉强、小心翼翼地承重了。

他按照老人的指点,望向门口那片灰白所指示的西边方向。仓库外是广阔的、未知的废土。

他没有立刻出去,而是靠在门边的墙壁上,侧耳倾听,又仔细观察外面的光线和风声。确认附近没有异常的动静后,他才咬着牙,一步一挪,跨出了仓库歪斜的门框。

黎明前的荒野,笼罩在一片死寂而冰冷的青灰色调中。天空是压抑的铅灰色,东方地平线只透出一丝极其微弱的鱼肚白。风比昨夜小了许多,但依旧凛冽,卷起地上的沙尘,打着旋儿掠过荒原。视线所及,尽是断壁残垣、锈蚀的金属骨架和连绵起伏的垃圾丘陵,一直延伸到远处那些沉默的城市黑色剪影脚下。

空旷,死寂,荒凉到令人心生绝望。

陈启辨明了西方(据天际微光和记忆中的城市方向),开始了他漫长而痛苦的跋涉。

地面崎岖不平,遍布碎石、金属残片和松软的沙土。每走一步,受伤的脚踝都会传来尖锐的刺痛,身体的其他伤痛也随之共振。他不得不走得很慢,很小心,时常需要停下来喘息,依靠着突出的岩石或废弃的金属框架休息片刻。

寒冷是另一个敌人。单薄破烂的衣物本无法抵御清晨的寒意,身体的热量在持续流失。他只能尽量缩紧身体,加快步伐(在疼痛允许的范围内)来产生一点可怜的热量。

按照老人的说法,走到那个旧压缩车间需要“半天”脚程。但以陈启目前的速度和状态,可能需要一整天,甚至更久。他必须节省体力,节省那点可怜的食物和水。

他走得很专注,尽量避开开阔地,选择沿着残垣断壁或垃圾堆的边缘前进,利用地形隐藏身形。眼睛和耳朵保持着高度警惕,留意着任何不寻常的迹象——异常的声响,移动的阴影,反光,或者……人迹。

走了大约一个多小时,天色渐渐亮了一些,但云层依然厚重,阳光无法穿透,世界依旧是一片毫无生气的灰白。他路过一片半埋在地下的、锈蚀的油罐区,空气中弥漫着刺鼻的、陈年的化学品气味。几只硕大丑陋、羽毛脏污的变异乌鸦停在油罐顶上,用血红的眼睛冷漠地注视着他这个移动的伤者,发出粗哑难听的叫声。

陈启加快了脚步,远离那片不祥的区域。

又走了不知多久,他感到体力透支得厉害,肋部的疼痛加剧,呼吸开始困难。他不得不找了一个相对背风的、由几块倒塌混凝土板形成的夹角,坐下来休息。他掏出老人给的那点硬块食物,小心翼翼地掰下指甲盖大小的一块,含在嘴里,让它慢慢融化,混合着唾液艰难地咽下去。又掏出那个皮质水袋,抿了一小口冰凉刺骨的水。

食物和水带来的补充微乎其微,但心理上的慰藉大于生理。他靠在冰冷的混凝土上,闭上眼睛,忍受着身体各处传来的、连绵不绝的疼痛和深入骨髓的寒冷。

就在他昏昏欲睡,几乎要被疲惫和伤痛拖垮时,一阵极其微弱、却绝非风声的声响,让他猛地睁开了眼睛。

声音来自他侧后方,大约几十米外,一片由破碎预制板和扭曲钢筋形成的废墟后面。

是……刮擦声?还有极其轻微的、类似金属关节转动的“咔哒”声。

陈启的心脏瞬间缩紧。他屏住呼吸,身体紧紧贴在混凝土板上,只露出一只眼睛,小心翼翼地向声音来源望去。

只见那片废墟后面,两个银灰色的、拳头大小的东西,正悄无声息地“滑”了出来。它们的移动方式和他之前在厂房里见过的微型清理单元很像,但外形略有不同,更加扁平,底部似乎有更灵活的悬浮或轮式机构。它们表面闪烁着极其黯淡的蓝色指示灯,排列成扫描图案,正对着他刚才走过的路径,以及他此刻藏身的区域,进行着缓慢而有规律的扫描。

是“元”的巡逻或侦察单元!它们怎么会出现在这片远离主废墟的区域?是在进行常规的低功耗扫描,还是……在搜索特定目标?比如,带着“旧光”残留信号的目标?

陈启想起老人的警告,和口袋里的金属盒子。他全身僵硬,一动不敢动,连呼吸都压到了最低。冷汗瞬间湿透了后背。

那两个微型单元在原地扫描了片刻,蓝色的光扫过陈启藏身的混凝土板,似乎停留了一下。陈启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几秒钟后,扫描光移开了。两个单元似乎没有发现足够的“异常”,它们调整方向,朝着另一个方向,平稳而迅速地滑行而去,很快消失在废墟的缝隙里。

陈启长长地、无声地吁出一口气,感觉全身的力气都被抽空了。好险。如果刚才他还在移动,或者发出声响,很可能就被发现了。这些无处不在的、沉默的“清道夫”和“耳目”,是这片废土上除了人类威胁之外,另一种需要时刻警惕的危险。

这次遭遇让他更加清醒,也让他明白了自己处境的极端危险性。他不仅被高磊那样的“守护者”追,自身带有“旧光”残留,还时刻暴露在“元”自动化监控网络的边缘扫描之下。

他必须更快地找到那个相对安全的藏身点。

休息了片刻,感觉体力恢复了一丝,陈启再次起身,继续朝着西方艰难前进。他更加小心,尽量选择阴影更多、地面痕迹更杂乱(以扰可能的追踪和扫描)的路线。

头在厚重的云层后缓慢移动,时间流逝。陈启不知道自己走了多远,只感觉双腿如同灌了铅,每一次抬起都重若千钧。身体的热量几乎耗尽,寒冷从四肢百骸向心脏蔓延。视线开始模糊,眼前的荒原景象时而清晰,时而摇晃。

就在他感觉自己快要支撑不住,即将倒毙在这片冰冷荒野上时,前方,一片相对平缓的垃圾丘陵后面,出现了一个低矮的、黑乎乎的土坡轮廓。

土坡!老人说的土坡!

希望如同最后一针强心剂,注入陈启即将枯竭的身体。他咬紧牙关,用尽最后一丝力气,朝着那个土坡挪去。

爬上土坡的过程异常艰难,松软的沙土和碎石不断滑落,他几乎是用爬的姿势,手脚并用(左手只能勉强辅助),才气喘吁吁地登上了坡顶。

坡后,景象映入眼帘。

土坡另一侧,地势向下凹陷,形成了一个半封闭的小小洼地。洼地边缘,紧贴着土坡部,有一个明显是人工开凿的、被锈蚀的金属板和混凝土半掩着的、黑黢黢的洞口。洞口大约一人多高,歪歪斜斜,边缘有被暴力扩大过的痕迹,里面深不见底,散发出一股混合着霉味、铁锈和……某种陈年垃圾被压缩后特有的、酸腐沉闷的气息。

旧压缩车间!就是这里!

陈启心中涌起一阵狂喜,几乎要虚脱倒地。他强撑着,连滚带爬地从土坡上滑下,来到洞口前。

洞口没有门,只有几块歪斜的、锈穿了的金属板虚掩着。他警惕地没有立刻进去,而是躲在洞口侧面,侧耳倾听里面的动静。

一片死寂。只有风声在洞口打着旋儿,发出轻微的呜咽。

他又捡起一块碎石,用力扔进洞内深处。

“咚……咕噜噜……”碎石滚动的声音在空旷的洞内回荡,逐渐远去,最后消失。没有其他反应。

看来里面暂时是空的,或者……藏匿的东西很沉得住气。

陈启不再犹豫。他需要立刻进去,躲避越来越冷的天气和可能存在的追踪。他小心翼翼地推开那几块锈蚀的金属板(尽量不发出太大声音),侧身挤进了洞口。

洞内一片漆黑,比外面更加阴冷。空气凝滞,那股酸腐沉闷的气味更加浓烈。脚下是坚实的、略有倾斜的水泥地面,积着厚厚的灰尘。

他摸索着向里走了几步,眼睛逐渐适应了黑暗。借着洞口透进来的极其微弱的天光,他勉强能看出,这里确实像是一个废弃的地下压缩车间。空间比他想象的宽敞,挑高约有三四米,纵深似乎不短。两侧墙壁是粗糙的混凝土,有一些固定的铁架和管道残留,但大多已经锈蚀坍塌。地面上散落着一些压扁变形的金属罐、破碎的塑料和无法辨认的块状物,应该是当年未来得及处理完的压缩垃圾。

最深处,似乎有一些更大、更完整的阴影,可能是尚未启动或已经损坏的压缩设备。

这里确实隐蔽,结构也算相对稳固。对此刻的陈启来说,不啻于天堂。

他找到一处相对燥、背风、靠近墙壁的角落,那里堆着一些破碎的木板和压扁的纸箱(早已腐朽)。他费力地将这些“材料”拖过来,在墙角堆成一个简陋的、勉强能蜷缩进去的“窝”,用来隔绝一部分地下的气和寒冷。

做完这一切,他已经彻底虚脱。他瘫倒在自己搭建的“窝”里,感觉全身的骨头都散了架,连抬起一手指的力气都没有了。寒冷从身下的水泥地面和四周的空气中持续不断地侵蚀着他,伤口的疼痛在放松后再次变得清晰。

他从怀里掏出最后一点硬块食物,全部塞进嘴里,费力地咀嚼、吞咽。又抿了一小口水。

然后,他蜷缩起来,将破烂的衣物尽可能裹紧,将自己埋进那堆腐朽的“垫料”里,试图保存最后一点可怜的热量。

洞外,天色彻底暗了下来,风声似乎又大了一些。远处,城市方向,那规律的、低沉的拆解轰鸣,似乎永不停歇。

在这个冰冷、黑暗、充满腐朽气息的地下洞里,陈启闭上了眼睛。

他活过了逃亡的第一天。找到了一个暂时的、脆弱的避风港。

但未来的路,依旧一片漆黑,危机四伏。

手中,那块冰冷的金属,紧贴着他的口,仿佛是他与那个已经崩塌的旧世界之间,最后的、沉默的墓碑。

而在洞之外,在这片被“元”重塑的废土之上,黎明前的微光,正艰难地穿透厚重的云层,照亮这片满目疮痍、却又顽强孕育着新规则与新危险的大地。

漫长的黑夜过去了,但真正的生存考验,才刚刚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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