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雪堂内,地龙烧得有些旺,熏得人昏昏欲睡。
姜绾侧卧在临窗的罗汉榻上,身上盖着件大氅,呼吸绵长,似是睡熟了。
屋内静得落针可闻,唯有炭盆里偶尔爆出一两声极其细微的“噼啪”声。
然而,在姜绾的世界里,这寂静之下,却暗流涌动。
窸窸窣窣——
那是衣料摩擦过桌角的轻响。
脚步很轻,刻意踮起了脚尖,但鞋底压在陈旧木地板上的微弱咯吱声,在她耳中格外清晰。
有人进来了。
不是翠儿。翠儿脚步急促且重,这人却像只偷油的老鼠。
姜绾鼻翼微翕,一股甜腻且带着几分陈腐气的香味钻入鼻腔。
苏合香。
这是荣禧堂那边特有的熏香,二婶王氏最爱用这个遮掩身上的老人味。
来人是春杏。那个二房安进来的二等丫鬟。
姜绾没动,长睫微颤,依旧维持着假寐的姿势,藏在大氅下的手却悄然收紧。
“在哪里……死瞎子到底藏哪里了……”
极低的呢喃声,带着几分焦躁与贪婪。
春杏的手在多宝格上摸索,她的目标很明确——那个放在最高处不起眼的紫檀木匣子。
那是姜绾特意从枯荣寺带回来的“旧物”。
木盖被一点点推开,发出涩的摩擦声。
春杏心跳如雷。二夫人说了,这瞎子在寺里待了三年,指不定藏了什么野男人的信物,或者是从姜家偷出来的私房钱。只要拿到把柄,这听雪堂也就翻不起浪了!
就在她的手指即将触碰到匣底的一瞬——
“别……别拿走!”
一声惊恐至极的尖叫骤然炸响。
姜绾像是被梦魇缠身,猛地从榻上弹起,双手在空中胡乱挥舞。
“哗啦——!”
床头的一盏热茶被她袖摆扫落,狠狠砸在地上,瓷片四溅,茶水泼了一地。
“啊!”
春杏吓得魂飞魄散,手里的匣子差点脱手飞出。她双腿一软,扑通一声跪在地上,心虚得脸色煞白。
“夫……夫人?!”
春杏声音发颤,飞快地把匣子塞回原位,一边磕头一边辩解:“夫人魇着了?奴婢……奴婢只是见这里落了灰,想给您擦擦……”
姜绾口剧烈起伏,那双灰蒙蒙的眸子直勾勾地盯着春杏的方向。
“是春杏吗?”
姜绾声音颤抖:“吓死我了……我梦见二婶的人冲进来抢东西……”
她跌跌撞撞地爬下榻,一把抓住了春杏的手腕。
“嘶——”春杏疼得倒吸一口凉气,却不敢挣脱。
“那个匣子……没人动过吧?”姜绾死死抓着她,神色疯癫又脆弱,“里面的东西还在吗?”
春杏忍着痛,眼珠子却骨碌碌乱转。
这么紧张?
难道里面真的藏了什么惊天宝贝?
春杏心头狂喜,面上却装出一副忠仆的模样,试探道:“夫人放心,都在呢。只是……这匣子里装的是什么稀罕物?竟让夫人这般着紧?若是贵重,不如交给奴婢替您仔细收着,免得被外人瞧见。”
姜绾身子一僵。
她像是突然回过神来,猛地松开春杏的手,将那个紫檀木匣子死死抱在怀里。
“不……不用!”
姜绾缩回榻角,压低了声音,神神秘秘,又带着几分神经质的警惕:“这是我的贴身之物……绝不能让二婶知道……”
就在这时。
吱呀——
窗棂发出一声轻响。
一道高大的黑影带着一身凛冽寒气,无声无息地落入屋内。
“阿七!”
她像是找到了主心骨,连滚带爬地扑向那个黑影,眼泪断了线似的往下掉:“快!阿七!把这个藏起来!换个地方!”
扑进男人怀里的瞬间,姜绾背对着春杏,纤细的手指飞快地在他宽厚的掌心里划动。
是个“局”字。
谢澜之身形微顿。
他低头,看着怀里这个瑟瑟发抖的,又抬眼扫过跪在地上、耳朵竖得像兔子的春杏。
面具下,那双幽深的眸子里划过一丝极淡的笑意。
谢澜之顺势搂住她的腰,大掌在她后背安抚性地拍了拍,随后配合地压低了嗓音。
“夫人小声些!”
谢澜之语气急促,带着几分责备:“不是早就跟您说过了吗?那东西见不得光!”
春杏跪在地上,屏住了呼吸,心跳快到了嗓子眼。
只见那个被称为“阿七”的侍卫,一把按住匣子,语气森然:
“那本记载着王氏三年前挪用公账四万两银子的‘账册’,藏在罗汉床底下的暗格里最安全!你怎么又拿出来了?若是被二房的人看见,咱们都得死!”
轰——!
这几句话,如同九天惊雷,狠狠劈在春杏的天灵盖上。
账册?!
挪用公账四万两?!
“唔——!”
姜绾猛地伸手捂住了阿七的嘴,她那张脸上,此刻写满了“天塌了”的绝望。
“你疯了!”
姜绾声音抖得像筛糠,眼泪大颗大颗地砸在谢澜之的手背上:“你怎么说出来了!若是让那个贱婢听去怎么办…”
她慌乱地转头,朝着春杏的方向,声音凄厉:“春杏!你……你什么都没听见对不对?!”
春杏被这一连串的惊天秘密砸晕了头,此刻只能拼命磕头,额头撞得砰砰响。
“奴婢没听见!奴婢什么都没听见!奴婢是个聋子!”
实则,她心里已经乐开了花。
发财了!立大功了!只要把这个消息传给二夫人,她就是大功臣!以后吃香喝辣,还用在这个破院子里伺候瞎子?
“滚!快滚!”
姜绾推搡着谢澜之往内室走,同时声嘶力竭地冲春杏吼道:“去烧水!我要沐浴!记住,把院门锁死!今晚不许任何人靠近正屋!哪怕是天王老子来了也不许开门!”
“是是是!奴婢这就去!”
春杏连滚带爬地冲出房门,脚步虚浮。
一出房门,她哪里还顾得上烧水?
她四下张望了一番,确定没人注意,提起裙摆就往荣禧堂的方向狂奔而去。
砰。
房门被重重合上。
屋内重归死寂。
那一瞬间,姜绾脸上的惊恐、绝望、软弱,如水般退去。
她慢条斯理地理了理微乱的鬓发。
“阿七。”
姜绾声音轻软,却透着股子令人头皮发麻的凉意。
“你说,这只贪吃的鱼,会不会把网给撑破?”
谢澜之看着面前这个变脸比翻书还快的女人。
刚才还是一只受惊的小白兔,转眼就变成了吐着信子的美女蛇。
“网会不会破我不知道。”
谢澜之伸手,从那个被她视若珍宝的紫檀木匣子里,随意掏出了一本书。
借着昏黄的烛光,书封上那几个大字赫然映入眼帘——《霸道将军俏厨娘》。
这是街边两文钱一本的艳俗话本子。
谢澜之随手翻了两页,嘴角抽了抽,随后将这本“价值连城”的铁证又扔回了匣子里。
“但这本‘账册’,怕是会让二……终身难忘。”
他看向姜绾,面具下的眼神带着极深的玩味与欣赏。
“夫人这一招‘无中生有’,倒是比那真金白银还要诱人。”
谢澜之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隙。
“今晚,这谢府怕是要热闹了。”
姜绾摸索着走到桌边,给自己倒了一杯冷茶,一饮而尽。
“热闹好啊。”
她放下茶盏,指尖轻轻敲击着桌面,发出有节奏的脆响。
“不热闹,怎么能让那位首辅大人……看清这一家子的魑魅魍魉呢?”
谢澜之回头,看着她。
小瞎子,你恐怕不知道。
那位首辅大人,此刻正站在你面前,等着看你如何把这天捅个窟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