头晒得院里水泥地发白。
刘小满坐在葡萄架下,给女儿陈念编辫子。小丫头乖乖蹲着,嘴里小声嘟囔:“妈妈,二丫的红头绳真好看,我也想……”
“买!等你爸回来,让他带咱娘俩去县城,买一大把!把咱念丫头打扮成全村最俊的小姑娘。”刘小满手指翻飞,心里却跟坠了块秤砣似的,沉甸甸的。
镜子后头的三个药瓶,就是三颗雷,把她这两年活得猪狗不如的真相炸了个底朝天。
陈卫国,她那个好二弟,这是要把她往死里整啊!
“吱呀——”
院门被推开,那声音跟指甲挠铁皮似的,刺耳。
刘小满手上的动作顿了顿。
陈老太挎着个篮子,跟只老黄鼠狼似的溜了进来。她那张脸笑得褶子都挤在了一起,可那双三角眼里的算计,怎么也藏不住。
“哟,小满醒着呢?给念丫头梳头呢?”陈老太一开口,那股子虚情假意就扑面而来。
可当她对上刘小满的眼神时,心里莫名“咯噔”一下。
这傻了两年的儿媳妇,眼神不对劲!以前看人是蒙着层雾,现在倒好,清得跟口井似的,一眼望不到底,看得人心里发慌。
“妈来了。”刘小满眼皮都懒得抬一下,手上不紧不慢地给女儿扎好皮筋,“二弟妹手腕好利索了?您老不去伺候金贵的二儿子,跑我这穷地方啥?”
一句话,夹枪带棒,把陈老太后面的客套话全堵了回去。
陈老太脸上的笑直接僵住,巴巴地搓着手:“瞧你说的,一家人,一家人……赵芳那是活该!向东打得对!妈这不是听说你脑子好点了,替你高兴嘛!”
说着,她三步并作两步凑上来,一把掀开篮子上的破蓝布。
一股浓得呛人的药味儿,瞬间炸开!
那味道,苦里带着腥,还混着一股子化学药剂受的怪味儿。
刘小满给女儿整头发的手指,骤然收紧。
这味儿,她熟!不能再熟了!
就在刚才,她在那个发霉的梳妆台夹层里,在那个要了她半条命的药瓶口,闻到的就是这个味!
陈老太端出一个豁口大海碗,黑乎乎的汤药冒着热气,献宝似的递过来。
“来,小满,快趁热喝了!这是卫国托县里老中医给你开的‘安神汤’,最是补脑子!喝下去,保准你这病全好利索!”
“卫国一片好心,你可不能辜负了他!”陈老太嘴上说着,手却急不可耐地把碗往刘小满怀里送。
好心?
这是他娘的催命符!
换做以前那个傻乎乎的刘小满,恐怕早就乖乖喝了。喝下去,继续当个任人摆布的活死人,眼睁睁看着陈卫国把她男人卖命的钱,全掏空!
“卫国给的?”刘小满缓缓站起身,一把将陈念护在身后,像只炸了毛的老母鸡。
她看着比自己矮了半个头的陈老太,笑了,笑意却半点没到眼睛里。
“是啊是啊,快喝!凉了药效就差了!”陈老太被她看得心里直发毛,只想赶紧把这烫手山芋塞出去。
卫国可说了,药到病除,以后啥事没有!
眼看刘小满伸出了手,陈老太心里一喜,到底是个傻子,好拿捏……
“啪——!!”
一声脆响!
刘小满的手压就没接,手腕一扬,对着那碗就挥了过去!
大海碗脱手飞出,在水泥地上摔得四分五裂!
滚烫的黑汤溅得到处都是,泼了陈老太一裤腿,地上滋滋地冒着白烟,那股子怪味熏得人直犯恶心。
“哎哟!我的裤子!”陈老太猪似的嚎了一嗓子,蹦起来老高,“你个死……”
“傻子”两个字还没出口,就被刘小满的眼神生生钉在了原地。
“哎呀,妈,对不住了。”刘小满嘴里说着抱歉,脸上连丝愧疚都没有,“我这手啊,自从吃了这‘安神药’,就落下病了,总哆嗦,拿不稳东西。”
她往前走了一步,脚下的碎瓷片被踩得“咔嚓”作响。
“你……你……”陈老太指着她,手指头抖得跟筛糠似的。
“妈,回去告诉陈卫国一声。”
刘小满声音不大,却一字一字往外蹦,跟冰碴子似的:“我脑子是清醒了,不是失忆了。这汤里加了什么好东西,他是当我傻,还是当陈向东也傻?”
轰!
陈老太脑子嗡的一声,一片空白。
她就知道这不是什么好东西!现在被捅破了,还要让那个活阎王老大知道……
一股凉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你胡说八道!不喝拉倒!不识好人心的东西!”陈老太脸色惨白,眼神四处乱瞟,压不敢再看刘小满。
她一脚踩进药汤里,脚底打滑,差点摔了个大马趴。
“我走了!”
陈老太连篮子都不要了,屁滚尿流地往外跑,活像身后有鬼在追。
“哐当”一声,院门关上。
刘小满浑身的力气瞬间被抽空,肩膀软软地塌了下来。
刚才那一下,是她在赌,赌这老太婆的心虚,赌陈卫国的狗胆。
一只软乎乎的小手,拽了拽她的衣角。
刘小满低头。
陈念仰着小脸,一双乌溜溜的大眼睛里,全是亮晶晶的崇拜。
“妈妈好厉害!”小丫头声气地说,“以前让喝苦水,妈妈都乖乖喝,喝完就变得呆呆的,只会睡觉。”
童言无忌,却像刀子,一刀一刀割在刘小常满心上。
“睡觉?”她蹲下身,声音都抖了。
“嗯。”陈念用力点头,“念念有时候喊妈妈,妈妈不答应。就睁着眼睛看房顶,嘴巴流口水,像个木头娃娃。”
小丫头说着说着,眼圈就红了,委屈地瘪着嘴。
“二婶家的虎子就笑我,说我是没人要的野孩子……”
“妈妈,你别再喝那个苦水了,好不好?喝了苦水,妈妈就不是我的妈妈了……”
刘小满的心像是被一只大手狠狠攥住,再拧碎,疼得她连气都喘不上来。
原来,这两年,她的女儿,就是守着一个“活死人”一样的妈,在嘲笑和白眼中熬过来的!
陈卫国!陈家!
这笔账,我刘小满一笔一笔,跟你们算清楚!
“对不起……念念,是妈妈不好……”她一把将女儿紧紧搂在怀里,眼泪再也忍不住,汹涌而出,“妈妈再也不会了,再也不会让任何人欺负我们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