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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院子里的头毒辣,水泥地被烤得冒烟。

陈老太连滚带爬的背影刚消失,空气里就只剩下知了在树上扯着嗓子嚎,叫得人心烦。

地上稀里哗啦,碎了一地。黑汤淌得到处都是,像毒蛇爬过的印子,在太阳底下滋滋冒着怪味儿,熏得人脑仁疼。

刘小满就站在这滩污秽前,脸上的表情,比这秋老虎还冷。

搁十八岁那会儿,她早哭了。

但现在,刘小满心里门儿清。

这碗药泼出去,就是战书。她跟陈家二房,今天正式开片!

既然要开片,就得留后手。

她转身进屋,从柜子底翻了块净的灰布头,出来后,动作极轻地在碎瓷片里挑拣。

专挑那些边缘最锋利、沾着药渣最厚的。

她拿布头把那几块带毒的“凶器”裹得严严实实,死结打了一个又一个。

做完这些,她走到院墙角的葡萄架下,抠开一块压着藤的松动红砖,徒手在湿泥里刨了个深坑,把布包塞了进去。

埋好,压实,再把砖盖回去,天衣无缝。

这,就是陈卫国投毒的铁证。后那孙子敢反咬一口,这就是送他进去啃窝窝头的头等功臣!

“妈妈……”

身后传来蚊子哼似的抽泣声。

刘小满回头,就见陈念缩在小板凳上,两只小手死死绞着衣角,大眼睛里全是泪,吓得不敢哭出声。

刚才那一下,显然是把孩子吓懵了。

刘小满心口一揪,快步走过去蹲下。

她掏出手帕,一点点擦女儿脸上的泪,语气却出奇地郑重:“念念,看妈妈。”

陈念抽噎着抬头。

“今天吓到你了,是妈妈不好。”刘小满握住她冰凉的小手,眼神又冷又硬,“但你记住,妈妈不凶,那些坏人就会把咱们娘俩当软柿子捏,会把我们生吞活剥了!”

陈念似懂非懂,吸了吸鼻子,指着地上的黑水道:“那个水……臭。”

“对,它不仅臭,还有毒。”刘小满借机给她上了一课,神色严肃得像在下军令,“念念,记死了:以后除了爸妈给的,谁给的吃的喝的都不能碰!特别是你二叔和给的,一口都不能吃!听见没?”

陈念被老妈这气场镇住了,小脑袋点得跟捣蒜似的,羊角辫一甩一甩:“记住了!坏人的东西,念念不吃!”

看着女儿清澈又坚定的眼神,刘小满心里那弦,才松了点。

只要女儿这道防线守住了,陈卫国那阴沟里的耗子,就别想再钻空子!

安抚好女儿,她提了两桶井水,哗啦啦地冲地。

水流卷着黑汤流走,可那股子渗进地缝的怪味儿,却怎么也冲不掉,阴魂不散。

刘小M满直起腰,甩了甩酸麻的胳膊,看着院门。

陈卫国那孙子,心比墨黑,手比刀狠,但也怂得要死。知道药黄了,他肯定慌,怕陈向东知道,更怕当年的事儿漏了。

狗急了跳墙,与其等他想出更毒的招,不如……自己先过去。

运输队。

那是陈向东的地盘,也是陈家的钱袋子。

要查账,要宣示主权,就得去那个龙潭虎闯一闯!

正盘算着,院门外猛地传来一阵急刹!

“吱——嘎!”

是解放牌卡车那独有的气刹声,动静大得地皮都跟着一颤。

刘小满一愣,这还不到饭点,陈向东怎么回来了?

没等她想明白,院门被人一把推开,陈向东那座山似的身影就冲了进来。

他工装都没换,满身灰,额头的汗珠子往下滚,一看就是油门踩到底飙回来的。

他手里提着个油纸包,一进门,那双鹰隼似的眼睛就死死钉在刘小满身上,从头到脚扫了一遍。

像在检查什么珍稀保护动物。

直到确认她零件齐全,脸色还行,他那石头一样紧绷的肩膀,才猛地塌了下来。

“呼……”

陈向东长长吐了口浊气,抬手抹了把汗。

“你怎么这会儿回来了?”刘小满迎上去,想帮他拿东西。

陈向东手一躲,眉头下一秒就拧成了死疙瘩。

他鼻子用力嗅了嗅。

陈向东的鼻子,是在边境线上跟死神抢人时练出来的,比狗都灵。空气里那股子洗不掉的化学药剂味儿,像警报一样在他脑子里炸响。

“这味儿不对。”

他声音瞬间沉了下去,浑身肌肉一紧,那是野兽闻到血腥味的本能反应。

“谁来过?”

他目光扫过地上没透的水渍,眼神当场就变了,那股子要人的煞气又冒了出来。

刘小满心里咯噔一下,这男人的直觉,简直是开挂了。

她没直接告状,对付这种直肠子的男人,得用软刀子。

“妈来过。”

刘小满盯着他的眼睛,慢悠悠地说,“送了碗‘安神汤’,说是老二特意找人开的,给我补脑子。我手滑,没端稳,给打了。”

“补脑子”三个字,她咬得又轻又慢。

陈向东的脸,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黑成了锅底。

他死死盯着那片水渍,眼底的火苗子压都压不住。

以前她傻着,他为了安宁,只能把人护在身后。

现在,这碗莫名其妙的“安神汤”,是直接往他心口上捅刀子!

“打了好。”

半晌,陈向东才从牙缝里挤出三个字,声音能冻死人,“以后那院的东西,别沾。回头我找两条狼狗拴门口,省得什么阿猫阿狗都往里闯!”

这是直接把亲妈亲弟都划进畜生堆里了。

刘小满心里稳了。

“行了,别整天板着个脸,跟阎王爷似的,吓着孩子。”

刘小满伸手扯了扯他衣角,语气软了下来,“一身臭汗,热不热?提的什么?”

那软乎乎的小手一碰,陈向东满身的戾气瞬间被戳破了。

这糙汉子顿时不自在了,挠了挠后脑勺,那张凶脸都快挂不住了,难得有点憨。

“给……给丫头买的。”

他蹲下身,把油纸包递给眼巴巴的陈念,“红头绳,带亮片的。供销社小姑娘都戴这个。”

“哇!谢谢爸爸!”陈念高兴得直蹦。

陈向东看着闺女,嘴角咧开,露出一口大白牙。然后,他跟变戏法似的,又从兜里掏出个小铁盒。

蓝盖子,上面印着“上海”俩字。

上海牌雪花膏。

这年头,绝对的奢侈品。

陈向东站起身,把铁盒往刘小满手里一塞,动作硬邦邦的,眼神却飘着不敢看她。

“顺路买的。”他清了清嗓子,掩饰着尴尬,“看你那瓶了。卖货的说,这个抹了……手不糙。”

刘小满握着冰凉的小铁盒,心口却像被烙铁烫了一下。

顺路?

运输队在村东,供销社在县城,几十里地,亏他说得出口。

这头凶兽,为了哄媳妇,竟然也会去研究这些小姑娘家家的玩意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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