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砂笔的笔尖凝着一丝纯阳朱砂,在昏暗的暗室里泛着极淡的红光。我一步步朝着供台上的本命魂灯走去,每一步落下,地面的金光屏障便微微一颤,将翻涌的怨气牢牢压制在原地。
苏轻婉披头散发,凄厉地嘶吼着,周身黑血滚滚,化作无数狰狞的鬼影朝着我扑来,却都被铜铃散出的温润金光挡在外面。她看着近魂灯,空洞的眼眶里流下两行黑血,声音绝望又疯狂:“别碰我的灯!灭了灯,我苏家三十一口人,就真的永世不得翻身了!”
“我不会灭灯。”
我停在供台前,目光平静地望着她,手腕轻抬,铜铃垂在魂灯上方一寸之处,“我要做的,是解咒,不是灭魂。”
话音落,我手腕轻转,陈家独有的渡魂铃音缓缓响起。
不再是镇邪时的凌厉刺耳,而是低沉、温和、带着安抚之意,像春暖阳,融化冰雪,像深夜溪流,抚平戾气。
叮铃……叮铃……叮铃铃……
铃声在暗室里轻轻回荡,穿透怨气,裹住苏轻婉和她身边瑟瑟发抖的女童魂魄。
女童尖锐的哭声渐渐小了下去,小小的身影不再发抖,茫然地抬起头,看向那枚温润的铜铃。苏轻婉疯狂挣扎的动作也骤然僵住,周身翻滚的黑血怨气,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缓缓平复。
她空洞的眼睛里,第一次露出了迷茫。
“你爹陈老鬼……当年路过此地,曾在宅外站了三炷香的时间……”苏轻婉的声音沙哑破碎,不再是凄厉的嘶吼,而是带着一丝尘封多年的委屈,“他说……我的冤,后会有人来解……原来,是你。”
我心头微震。
原来父亲早就知道点灯宅的冤情,只是当年时机未到,怨气太重,强行渡魂只会两败俱伤,只留下一份机缘,等我来解。
握着朱砂笔的手稳而坚定,我看着供台上的魂灯,看着灯身上浸染的精血与血咒,轻声开口:“你以命立咒,怨气锁魂三十年,恨的是凶手,痛的是家人惨死,不是李家坳无辜的村民。”
“那五个点灯的人,是凶手后代,他们罪有应得,但老人、孩子、普通村民,何错之有?”
“你不了早已化作尘土的凶手,却把恨意撒在无辜者身上,这不是报仇,是入魔。”
苏轻婉浑身一颤,踉跄着后退一步,看着自己沾满黑血的双手,看着被怨气波及的整个李家坳,发出一声低沉而痛苦的呜咽。
“我痛……我好恨……”
“我看着女儿死在我面前,看着夫君被乱刀砍死,全家三十一口人,全都塞在一口棺材里……我好痛啊……”
她瘫软在地,长发散落,再也没有半分凶煞的戾气,只剩下一个失去家人、含冤而死的女子,最纯粹的悲伤与痛苦。
林小满看得眼泪直流,慢慢松开我的衣角,捧着自己绣的平安符,小心翼翼地朝着女童魂魄走过去。她没有丝毫害怕,眼神温柔,轻轻将平安符放在女童魂魄的手心:“别怕,都过去了,不会再有人伤害你们了。”
平安符上带着小满最纯净的阳气与善意,一碰到女童魂魄,便散出一层柔和的白光。女童小小的手抓住平安符,脸上茫然的神情渐渐褪去,露出了一丝孩童该有的软糯。
赵胖也松了口气,收起桃木剑,快速捏好渡魂符,递到我身边:“默哥,符准备好了。”
周磊守在暗室入口,紧绷的身形缓缓放松,眼神里的戒备褪去,多了几分释然。
怨气一散,宅子里剧烈的摇晃渐渐停止,外面狂暴的风雨也小了许多,只剩下淅淅沥沥的雨声,不再有那股令人窒息的凶戾。
我深吸一口气,将渡魂符平铺在供台上,朱砂笔笔尖落下,笔走龙蛇,在符纸上写下苏家三十一口人的名讳,写下苏轻婉的冤屈,写下沉冤得雪、魂归安息十二个大字。
“苏轻婉,我以陈家阴匠之名起誓,今为你苏家昭雪冤屈,将你满门尸骨妥善安葬,立碑记冤,让后人皆知李家坳点灯宅下,有一桩民国血案。”
“我解你血咒,散你怨气,渡你与女儿,渡苏家满门亡魂,入轮回,得安息。”
话音落下,我将朱砂笔一抛,指尖捏诀,按在渡魂符中央。
“起!”
符纸无风自燃,燃起淡金色的火焰,火焰没有半分灼热,反而温暖柔和,顺着魂灯的灯芯,缓缓融入那盏燃烧了三十年的本命魂灯。
猩红的灯火一点点褪去,重新变回温和的昏黄。
灯身上的血渍缓缓淡化,刻纹里的怨气被彻底净化。
苏轻婉身上烧焦溃烂的痕迹渐渐消失,破烂的旗袍恢复成原本净的月白色,空洞的眼眶里,慢慢生出了漆黑的眼瞳。
她不再是凶煞,不再是厉鬼,而是恢复了当年温柔温婉的模样,眉眼温婉,气质娴静,牵着女儿的小手,缓缓朝我屈膝一礼。
“多谢陈家后人,为我苏家,解此沉冤。”
“血咒已解,怨气已散,我不再纠缠无辜,愿带全家魂魄,入轮回,归尘土。”
女童也学着母亲的样子,轻轻弯了弯腰,软糯地说了一句:“谢谢哥哥。”
我微微颔首,举起铜铃,摇出最后一段渡魂送神铃音。
叮铃铃——叮铃——
铃声清亮,传遍整座点灯宅,传遍整个李家坳。
暗室尽头那口紫檀木棺的棺盖,缓缓自动合上,发出一声沉稳的轻响,像是沉睡多年的亡魂,终于得以安歇。供台上的本命魂灯灯火轻轻一跳,缓缓熄灭,没有半分戾气,只剩下一片平静。
缠绕了李家坳三十年的诅咒,七的恐慌与诡异,在这一刻,彻底解除。
宅子里所有的阴寒、怨气、诡异声响,瞬间消散一空。
空气里的腥腐味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雨后山林的清冽草木香。
苏轻婉牵着女儿的手,身影渐渐变得透明,最后对着我们温柔一笑,彻底化作点点白光,融入紫檀木棺中,与苏家满门亡魂一同安息。
直到那道温柔的身影彻底消失,我们四人才长长松了一口气。
赵胖一屁股坐在地上,抹了把额头的冷汗,大口喘着气:“我的娘哎……可算结束了,胖爷这颗小心脏,差点从嗓子眼里跳出来。”
林小满眼眶红红的,却笑得格外温柔:“她们终于可以安息了,真好。”
周磊走回我们身边,淡淡吐出两个字:“平安。”
我收起铜铃,看着那口紫檀木棺,看着桌上苏轻婉的记,心底一片平静。
这便是陈家世代坚守的道——
不滥,不盲从,渡冤魂,护苍生。
就在这时,外面传来了李老头焦急的呼喊声:“陈师傅!陈师傅你们没事吧?妞妞醒了!妞妞全好了!”
我们相视一笑,转身走出暗室,走出这间沉寂了三十年的点灯宅。
雨已经停了,天边泛起了淡淡的鱼肚白,清晨的第一缕阳光穿透云层,洒在李家坳的土地上,驱散了所有的黑暗与阴冷。
妞妞躺在李老头的怀里,脸色红润,眼神清澈,脖子上的青黑指印彻底消失,正好奇地看着我们,完全没有了之前的诡异与虚弱。
村里的村民渐渐从屋里走出来,感受到宅子里的凶煞彻底消失,一个个喜极而泣,对着我们不停鞠躬道谢。
我看着重归烟火气的李家坳,看着清晨的阳光洒满山林,轻轻拍了拍口的铜铃。
老槐村的事了了,点灯宅的怨,也解了。
我陈默,没有丢父亲的脸,没有丢陈家的脸。
赵胖搭着我的肩膀,嘿嘿一笑:“默哥,咱们又搞定一桩大案!啥时候回去?胖爷要吃顿好的犒劳犒劳自己!”
林小满笑着从包里拿出剩下的桂花糕:“我带了点心,我们先吃点东西再走吧。”
周磊默默走到面包车旁,打开车门,做好了回去的准备。
阳光正好,风轻云淡。
荒宅灯影的故事,到此落幕。
但我知道,这不是结束。
阴村夜话,还在继续。
我的身边,永远有这三个敢陪我闯阴宅、斗凶煞、出生入死的——活阎王。
前路无论还有多少诡事、多少凶煞,我都无所畏惧。
因为我是陈默,
是陈老鬼的儿子,
是手握铜铃的陈家传人。
邪祟敢来,我便敢收。
冤魂有屈,我便敢渡。
这世间灯火万千,总有一盏,照得清阴阳,分得明善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