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李家坳返回县城时,天边已经彻底亮透。
雨后的盘山公路被洗得净,晨雾缠在山腰,风里带着草木与泥土的清润,一扫昨夜荒宅里的阴冷腐朽。周磊把车开得平稳,赵胖瘫在副驾驶座上,睡得鼾声四起,嘴角还挂着点口水,梦里都在念叨烤串和火锅。
林小满靠在车窗边,安安静静地看着窗外掠过的山林,手里还攥着剩下半块没吃完的桂花糕,时不时递到我面前,眼睛弯成月牙,温柔得像清晨的光。
我坐在后座,指尖反复摩挲着口的铜铃铛。
经过点灯宅一役,这枚父亲留下的旧物愈发温润,原本藏在纹路里的最后一丝阴晦彻底散尽,贴在肌肤上,暖意顺着血脉流淌,安稳得让人心里踏实。
我闭上眼,脑海里再次闪过苏轻婉释然的笑容,闪过紫檀木棺缓缓合拢的声响。
三十年冤屈,一朝得解;三十一口亡魂,终入轮回。
陈家的道,从来不是斩尽绝,而是阴阳有序,冤有头债有主,邪祟惩,亡魂安。父亲一生如此,我陈默,亦如此。
车子驶入县城城郊,殡仪馆那片青灰色的院墙远远出现在视野里。安静、肃穆,藏在绿树掩映间,是我守了十几年的地方,也是我如今,真正意义上的“家”。
“默哥,到啦!”林小满轻轻拉了拉我的衣袖,眼睛亮晶晶的,“我们终于回来啦。”
周磊熄了火,赵胖才迷迷糊糊揉着眼睛坐起来,打了个震天响的哈欠:“哎?到了?胖爷还没睡够呢……走走走,必须搓一顿好的,火锅、烧烤、小龙虾,全安排上!就当是庆功!”
我笑着点头,推开车门。
清晨的阳光落在身上,暖得恰到好处。我们刚把车上的法器收拾妥当,师傅老王的声音就从殡仪馆大门处传了过来,带着点故作严厉的呵斥,却藏不住满心的关切:
“臭小子!还知道回来?一夜未归,手机也不回,真当自己是铁打的?我还以为你又跟着那几个混小子,跑到哪个阴地玩命去了!”
老王拎着个保温桶,快步走过来,花白的头发梳得整齐,身上还带着早点的香气。他先是狠狠瞪了我一眼,目光扫过赵胖、周磊、林小满时,却立刻软了下来,挨个叮嘱:“你们几个也是,跟着陈默瞎闯,夜里多凶险不知道?下次再这样,我非把你们的腿打断不可!”
嘴上骂得凶,手却已经把保温桶塞到我怀里:“刚熬的小米粥,加了红枣桂圆,补气血的。还有你爱吃的咸菜,快吃点东西歇歇。”
我心头一暖,揭开桶盖,热气氤氲开来,香气扑鼻。
十几年了,自从父亲走后,师傅老王就一直把我当亲儿子疼。他懂阴匠秘术,懂风水阵法,懂所有我父亲会的东西,却从不主动教我,只说“陈家的路,要陈家人自己走”,可每次我涉险归来,他永远是最担心、最照顾我的那一个。
“师傅,我们没事。”我喝了一口温热的粥,暖意顺着喉咙滑进胃里,“李家坳的事,解决了。”
老王闻言,眉头微微一动,浑浊的老眼盯着我口的铜铃,半晌,轻轻叹了口气,点了点头:“解决了就好,解决了就好……你爹在天有灵,也能安心了。”
他顿了顿,语气忽然沉了几分,压低声音道:“不过你小子记住,阴匠这条路,一旦踏上去,就没有回头路。老槐村、点灯宅,都只是开胃小菜,真正的凶险,还在后面。”
我心头一紧:“师傅,您这话是什么意思?”
老王却摆了摆手,不再多说,只拍了拍我的肩膀:“不该问的别问,时机到了,你自然会懂。记住,守好你的铜铃,守好你身边这三个朋友,更要守好你自己的命。”
说完,他转身就走,背影硬朗,却带着一丝莫名的沉重。
我站在原地,握着保温桶的手微微收紧。
师傅向来话少,今这番叮嘱,绝不是无的放矢。
难道……在我看不见的地方,还有什么更大的凶险,正在悄然靠近?
赵胖凑过来,嘿嘿一笑,打断了我的思绪:“默哥,别想那么多啦!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咱们四个联手,啥凶煞搞不定?走啦走啦,吃饭去!”
周磊也淡淡开口:“平安。”
林小满拉住我的手,软软地说:“陈默哥,不管发生什么,我们都陪着你。”
看着三张真诚而坚定的脸,我心头的疑虑稍稍散去,点了点头。
是啊,我不是孤身一人。
我有师傅庇佑,有父亲遗物,还有三个敢陪我闯阴宅、下凶地、踏黄泉的“活阎王”朋友。
再大的风雨,我们一起扛。
当天上午,我们四人在县城老巷子里狠狠吃了一顿。火锅沸腾,香气四溢,赵胖吃得满嘴流油,周磊安静地帮我们夹菜,林小满细心地帮我剥虾,阳光透过窗户洒进来,温暖而平和。
我一度以为,这份安稳能持续很久。
直到傍晚。
天色渐暗,殡仪馆归于寂静。白里送别的家属早已离去,只剩下青瓦、老树、冷风,和一排排安静的停灵间。
我像往常一样,擦拭棺木、整理遗物、清扫院落。铜铃安安静静贴在口,没有异动,没有警示,一切都和十几年里无数个普通的傍晚别无二致。
赵胖在值班室里打游戏,键盘敲得噼啪响;周磊靠在窗边,闭目养神;林小满留下了一盒子新鲜的桂花糕,放在桌角,甜香淡淡弥漫。
平淡,安宁,岁月静好。
可这份平静,在夜幕完全落下的那一刻,被彻底撕碎。
最先出现异常的,是殡仪馆后院的停灵间。
停灵间是殡仪馆最阴冷的地方,存放着无人认领的遗体、待下葬的棺木,常年阴气凝重,却始终安稳有序。可今晚,刚过八点,后院忽然传来一阵极轻、极有规律的声响——
“笃……笃……笃……”
像是有人用手指,轻轻敲击木质棺椁的声音。
一声,又一声,不急不缓,在寂静的殡仪馆里,格外清晰。
我正擦拭着一口柏木棺,动作骤然停下。
赵胖的游戏声戛然而止,周磊猛地睁开眼,眼神锐利如刀。
“默哥……”赵胖的声音压得极低,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发颤,“你听见没?后、后院好像有声音……”
我没有说话,抬手按住口的铜铃。
铃铛冰凉刺骨。
不同于点灯宅的凶煞,不同于老槐村的怨气,这股气息,阴、冷、僵、沉,带着一股浓郁到化不开的尸气,还有一种……来自地底深处的腐朽死寂。
不是怨魂,不是邪祟。
是尸煞。
“待在这,别乱动。”我沉声吩咐,抓起桌角的桃木钉,转身往后院走去。
周磊立刻跟上:“一起。”
赵胖也抓起桃木剑,咬牙跟上:“胖爷怕啥?啥场面没见过!走!”
我们三人快步穿过走廊,推开通往停灵间的木门。
一股刺骨的寒气扑面而来,比深秋的夜风还要冷上十倍。
停灵间里一片昏暗,只有一盏老旧的白炽灯,散发着昏黄微弱的光。一排排棺木整齐摆放,安静肃穆,本该毫无声息。
可那敲击声,更近了。
“笃……笃……笃……”
就来自停灵间最内侧,那间常年锁闭、存放无主老棺的隔间。
那间隔间,是殡仪馆最忌讳的地方。
里面放着一口黑漆无名棺,已经存放了整整七年。
七年前,一个雨夜,这口棺材被人弃在殡仪馆门口,无姓名、无籍贯、无亲人,棺身沉重,漆色乌黑,刻着诡异的镇尸符文。师傅老王当时脸色极差,下令锁死隔间,严禁任何人靠近,只说“这口棺,碰不得,开不得,扰不得”。
七年里,安安静静,从无异样。
可今晚,它在叩棺。
我的心,瞬间沉到了谷底。
师傅白天的叮嘱,骤然在耳边响起。
——“真正的凶险,还在后面。”
原来,从不是虚言。
我握紧桃木钉,一步步朝着那间锁闭的隔间走去。周磊守在我左侧,赵胖守在我右侧,三人脚步轻缓,气息沉稳。
越靠近隔间,尸气越重,冷得人血液都像是要凝固。
隔间的旧锁,已经自行断裂,掉在地上,木门虚掩,留着一道漆黑的缝隙。
敲击声,就是从门后传来。
“笃……笃……笃……”
每一声,都像是敲在人心尖上。
赵胖脸色发白,咽了口唾沫,低声道:“默哥……这、这棺材不对劲啊……七年了,怎么突然响了?”
周磊眼神冷冽,盯着那道门缝,沉声道:“里面有东西。”
我没有说话,缓缓伸出手,按住冰冷的木门。
指尖刚触碰到门板,一股刺骨的阴寒瞬间窜上手臂,口的铜铃猛地一震,发出一声尖锐刺耳的鸣响!
叮——————!
这不是提醒,不是警示。
是极致的警惕,是生死的预兆!
铜铃在告诉我——
门后之物,极度凶险,远超老槐村锁魂碑,远超点灯宅苏轻婉!
这是足以噬命的恐怖存在!
我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底翻涌的寒意,手腕微微用力,将虚掩的木门,缓缓推开。
门轴发出“吱呀——”一声悠长刺耳的异响,在寂静的停灵间回荡。
昏黄的灯光,照进隔间。
一眼望去,我们三人,全都瞳孔骤缩,浑身汗毛倒竖,头皮一阵阵发麻!
隔间中央,那口存放了七年的黑漆无名棺,静静摆在地上。
棺身漆黑如墨,符文诡异狰狞,棺盖严密合拢。
而那阵敲击声,正是从棺内传来。
“笃……笃……笃……”
里面的东西,还在敲。
更恐怖的是——
棺身四周,不知何时,蔓延出无数暗红色的液体,顺着棺缝缓缓渗出,一滴,一滴,落在地面上,发出细微的声响。
是血。
新鲜、温热、粘稠的血。
七年无名棺,渗血了。
赵胖吓得往后猛退一步,差点撞在后面的棺木上,声音都变了调:“棺、棺材渗血了!里面的东西……是活的!”
周磊握紧短刃,全身紧绷,挡在我身前,眼神从未有过如此凝重。
我站在原地,死死盯着那口渗血的黑漆棺,口的铜铃疯狂震动,铃声急促,寒意彻骨。
七年封禁,一夜破封。
无名黑棺,棺内叩门。
这绝不是普通的尸变,不是寻常的凶煞。
这是阴山村棺。
是师傅闭口不谈、讳莫如深的终极忌讳。
是父亲当年,至死都在追查的最后一桩秘辛。
棺内的敲击声,忽然停了。
整个隔间,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鲜血滴落的声音,“嗒……嗒……嗒……”
下一秒,一道低沉、沙哑、像是从地底深渊里爬出来的声音,隔着厚重的棺木,缓缓传入我们耳中——
“陈默……”
“陈老鬼的儿子……”
“我等了你……七年了……”
“阴山村……开棺了……”
“你爹没做完的事……该你了……”
声音冰冷、死寂、带着蚀骨的怨毒,穿透棺木,刺进每一个人的耳朵里。
赵胖浑身发抖,牙齿打颤:“他、他认识你……他知道你爹……”
周磊脸色铁青,低声道:“危险,退走。”
我却站在原地,没有动。
握着铜铃的手,微微收紧。
父亲一生镇邪,到底在追查什么?
这口黑棺,为何会出现在殡仪馆?
阴山村,又是什么地方?
棺内之物,究竟是谁?
一连串的疑问,在脑海里疯狂翻涌。
而棺内的声音,再次响起,更低,更阴,更诡异:
“来吧……”
“来阴山村……”
“开棺……取你爹的遗物……”
“还有……你陈家世代的宿命……”
话音落下。
“哐当——!”
一声巨响。
那口紧闭了七年的黑漆无名棺,棺盖猛地向上一掀!
一道漆黑的尸气,冲天而起,冲破隔间,直冲云霄!
整个殡仪馆,瞬间被无尽的阴寒与死寂,彻底吞噬。
第三卷:阴山村棺,正式拉开序幕。
而我站在渗血的黑棺前,握着父亲留下的铜铃,眼神平静,却无所畏惧。
你藏了七年。
我寻了七年。
父亲未了的事,陈家未竟的宿命。
这一次,我必查到底。
阴山村,我来了。
黑棺里的秘密,我必揭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