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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腊月廿九,是除夕。

沈霜序醒得很早。

窗外天色还是靛青的,雪光映着窗纸,透进一片朦胧的亮。身侧的位置已经空了,被褥微凉,只余一缕冷梅香。

她拥着被子坐起身,静静听着外头的动静。

远处隐约传来洒扫的声响,仆从们轻手轻脚地走动,间或夹杂着几句低语。

归雁斋里却很静,静得能听见自己绵长的呼吸。

这是她在谢府过的第一个年,也是她离开沈家过的第一个年。

“夫人醒了?”春芜端着热水进来,见她坐着,忙放下铜盆,“时辰还早呢,您再歇会儿?今除夕守岁,夜里怕睡不安生。”

沈霜序摇摇头:“睡不着了。”

梳洗更衣,用了早膳。粥刚喝完,外头便有人来报,说各院管事来请安,顺带送年礼。

这是规矩。她是新妇,又是主母,底下的管事们自然要来拜年。

沈霜序心里清楚,说是拜年,实则也是观望——看看这位年轻的夫人,到底有多少斤两。

“请他们到偏厅吧。”

偏厅里已生了炭火,暖意融融。七八个管事鱼贯而入,为首的还是那位老管事,姓林,在谢府伺候了三十年,从谢昭珩祖父那辈起就在。

众人行了礼,说了些吉祥话。沈霜序端坐上首,神色温和,一一应了,又让春芜给每人封了红封。

“夫人才进门,府里上下多有怠慢,还请夫人恕罪。”林管事躬身道,“往后若有什么不明白的,尽管吩咐老奴。”

这话说得客气,却把“不明白”三个字咬得清晰。

沈霜序听懂了——这是提醒她,府中庶务繁杂,她这个新夫人,未必都懂。

她笑了笑,没接这话茬,只道:“林管事费心了。我年轻,许多事确实不懂,往后还要倚仗诸位。只是有一样——”她顿了顿,目光扫过众人,“府中规矩是前人定下的,自然该守着。但若规矩不合时宜,或是有人拿着规矩生事,我这个做夫人的,少不得也要管上一管。”

她声音不高,语气也平和,却字字清晰。偏厅里静了一瞬,几个管事互相对视一眼,都敛了神色。

“夫人说的是。”林管事低头应道。

沈霜序不再多言,又问了问祭祖的准备,年酒的菜式,各院都安顿妥了没有。

林管事一一答了,条理分明,可见是用了心的。

待众人散去,春芜才小声说:“夫人方才那话,说得真好。林管事在府里向来有威望,方才听您说完,神色都恭敬了几分。”

沈霜序没说话,只端起茶盏,轻轻吹着浮叶。

她不是要逞威风,只是要让这些人知道,她不是个任人拿捏的泥人。

谢昭珩将她放在这个位置上,她若一味示弱,丢的是他的脸,苦的是她自己。

这道理,她懂。

午时刚过,宫里赐了菜。

四个朱漆食盒,由内侍捧着,一路送进归雁斋。菜是御膳房的手艺,虽经了一路,却还温着,摆上桌时热气腾腾。

“皇后娘娘体恤,说谢相与夫人新婚,又逢年节,特赐席面一桌,以贺新春。”内侍笑眯眯地传了话。

谢昭珩不在府中,沈霜序代他接了赏,又让周凛给内侍封了厚厚的红封。

待人走了,她看着那一桌御膳,却没什么胃口。

“撤下去,分给各处吧。”她对春芜道,“就说宫里赏的,让大家都沾沾喜气。”

春芜应了,正要吩咐人撤菜,外头却传来脚步声。谢昭珩回来了。

他今穿了身绯色官袍,外罩玄色大氅,帽檐上还沾着未化的雪。进门见着那一桌御膳,脚步一顿。

“宫里赐的?”他解下大氅,随口问。

“嗯。”沈霜序起身,“皇后娘娘赏的。”

谢昭珩走到桌边,看了看菜式,笑了笑:“皇后娘娘有心了。”说罢,竟在桌边坐下,“既赐了菜,便用了再撤。你也坐下,陪我吃点。”

沈霜序依言坐下。

春芜忙添了碗筷,又去温了壶酒。

谢昭珩给她夹了块胭脂鹅脯:“尝尝,御膳房这道菜做得不错。”

沈霜序尝了一口,鹅肉酥烂,酱香浓郁,确实好。可她心里存着事,吃不出滋味。

“怎么了?”谢昭珩看她一眼,“菜不合口?”

“没有。”沈霜序摇头,迟疑片刻,还是问了出来,“我父亲……今除夕,他在狱中……”

谢昭珩放下筷子,看着她:“我已打点过,今狱中也会加菜。虽比不得家中,总归不会冻着饿着。”

沈霜序心口一松,低声道:“多谢。”

“你我之间,不必总说谢。”谢昭珩倒了杯酒,推到她面前,“今除夕,陪我喝一杯。”

酒是温过的花雕,入口绵甜。

沈霜序喝了半杯,脸颊便微微发热。

两人对坐用膳,偶尔说几句话,大多是谢昭珩在说,说宫里今如何热闹,说年节各处的安排。

沈霜序静静听着,偶尔应一声。

外头不知何时又飘起了雪。细密的雪籽扑在窗纸上,沙沙的响。

用过膳,谢昭珩去了书房,沈霜序则回了内室。

春芜和秋黛将屋里收拾得焕然一新,换了新的窗花,帐幔也换了喜庆的枣红色,床头还摆了一对大红如意。

一切都很应景,可沈霜序看着,却觉得有些恍惚。

去年的除夕,她还去了扬州,陪着父亲守岁。父亲话不多,只让她多添件衣裳,别冻着。那时虽冷清,心里却是踏实的。

而今,她锦衣玉食,身侧是权倾朝野的夫君,住的是雕梁画栋的相府。可这心里,却像缺了一块,空落落的。

天色渐暗,府中各处都挂起了灯笼。

归雁斋的廊下也挂了一对走马灯,灯影转动,映出梅兰竹菊的图案,在雪夜里格外好看。

晚膳依旧摆在归雁斋。菜式比平丰盛,却也只有他们两人。

谢昭珩似乎心情不错,多喝了几杯,话也比平多些。

“我幼时,最盼过年。”他忽然道,“那时父母尚在,年节时府里极热闹。母亲会亲自下厨做几道小菜,父亲会给我和兄长写春联。”

沈霜序抬眸看他。烛光里,他眉眼温和,少了几分平里的深沉,倒有几分少年人的影子。

“后来父母去得早,兄长又外放,府里便冷清了。”他笑了笑,笑意却未达眼底,“再后来,入朝为官,年节反倒成了应酬,无趣得很。”

沈霜序默然。她没想到,他也会有这般寻常的惆怅。

“今年不同,”谢昭珩看向她,眼中映着烛火,亮晶晶的,“今年有你。”

沈霜序心口一跳,垂下眼,没接话。

谢昭珩也不在意,只夹了块年糕给她:“吃块年糕,年年高。”

守岁要守到子时。

两人对坐无话,便移到了暖阁。

谢昭珩找了副棋子出来,要与她下棋。

沈霜序棋艺尚可,却远不及他。

下了几局,皆输得脆。谢昭珩也不让子,只每赢一局,便提个要求。

“输了便回答我一个问题。”他执黑子,落下,又吃掉她一片白子。

“问什么?”沈霜序看着棋盘,已呈败势。

“你最喜欢什么花?”他问。

沈霜序一怔:“梅花。”

“为何?”

“凌寒独自开。”她答得简单。

谢昭珩笑了笑,没再追问,只重开一局。这一局她依旧输,他问:“最怕什么?”

沈霜序沉默片刻:“最怕……身不由己。”

谢昭珩执棋的手顿了顿,抬眼看她。

她垂着眸子,烛光在睫毛上投下浅浅的阴影。

他没说话,只落下棋子。

第三局,她还是输。他问:“若有朝一,沈家冤屈得雪,你最想做什么?”

沈霜序指尖微颤,棋子险些掉在棋盘上。她抬眼看他,他神色平静,仿佛只是随口一问。

“我……”她张了张嘴,却不知该如何答。想做什么?想回到从前?可从前回不去了。想离开?可离开之后,又能去哪儿?

“我不知道。”她最终低声说。

谢昭珩看了她许久,忽然伸手,拂乱了棋盘。

“不下了。”他起身,走到窗边,推开半扇窗。冷风裹着雪沫吹进来,吹得烛火剧烈摇晃。

沈霜序看着他的背影,心里忽然涌起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她似乎说了不该说的话,触到了不该触的地方。

“抱歉,”她轻声道,“我……”

“不必道歉。”谢昭珩打断她,声音在风里显得有些飘忽,“你说得对。身不由己……这世上谁不是身不由己?”

他转过身,看着她,眼中情绪复杂难辨:“可霜序,有些路既然选了,便只能往前走。回头,未必是岸。”

沈霜序心头一震。

他走到她面前,俯身,轻轻握住她的手。掌心温热,力道却大,将她微凉的手指整个包裹住。

“今除夕,不说这些。”他笑了笑,又恢复了平温润的模样,“走,带你去放烟火。”

烟火是早就备好的,放在后园的空地上。

周凛带人点了火,咻的一声,一簇银花冲上夜空,砰然炸开,化作漫天流金。

一朵,又一朵。夜空被点亮,雪地也被映得流光溢彩。

沈霜序仰头看着,眼眸里倒映着璀璨的光。她已经很久,很久没看过烟花了。

最后一朵烟火升空,炸开,化作无数细碎的光点,缓缓坠落。夜空重归寂静,只有雪还在下,无声无息。

“好看么?”谢昭珩问。

“好看。”沈霜序点头。

谢昭珩侧首看她,忽然伸手,轻轻拂去她发间的落雪。

“霜序,”他低声道,“新的一年了。”

远处传来悠长的钟声,一声,又一声。子时到了。

丙午马年,正式来临。

“愿你来年,”谢昭珩看着她,一字一句,清晰得像是刻进夜色里,“平安喜乐,得偿所愿。”

沈霜序望着他,想说什么,喉咙却像被什么堵住了。最终,她只轻轻点了点头。

“你也是。”她说。

雪越下越大,天地间白茫茫一片。两人并肩站在雪地里,肩头很快落了一层白。

“回屋吧,”谢昭珩牵起她的手,“别冻着。”

回到归雁斋,炭火烧得正旺。

春芜已备好热水,伺候两人洗漱。

待一切收拾妥当,躺到床上时,已是后半夜。

谢昭珩突然从身后拥住她,手臂环在她腰间。

沈霜序没有挣,只闭着眼,听着他平稳的呼吸。

“霜序。”他忽然在黑暗里唤她。

“嗯?”

“方才那个问题,”他顿了顿,“若有朝一,沈家冤屈得雪,你最想做什么——现在可有答案了?”

沈霜序沉默良久,轻声道:“我想……去看看江南的春天。”

母亲是江南人,总说江南的春天最好,草长莺飞,杂花生树。她生在京城,长在京城,从未去过江南。

身后的人似乎笑了,气息拂过她后颈,痒痒的。

“好。”他说,“等春,我带你去。”

沈霜序没应声,只往寻着热源他怀里靠了靠。

窗外,雪落无声。

除夕夜,就这样过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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