广播又响了:
“第五节课:美术。地点:美术教室。”
“请同学们在十分钟内到达美术教室。迟到者视为旷课。”
林栀和沈渡舟站起来,跟着人群往外走。
经过那个小男孩身边时,他忽然拉住林栀的衣角。
林栀低头看他。
他仰着脸,那双清澈的眼睛里,有一种奇怪的神情。
“姐姐,”他说,“你们要走了吗?”
林栀没说话。
他笑了笑,松开手。
“下次再见。”他说。
然后他转身,跑进了书架深处。
林栀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心里涌起一种说不清的滋味。
那个孩子,已经彻底变成这里的一部分了。
美术教室在教学楼四楼,走廊尽头。
门是开着的,里面亮着昏黄的灯光。
八个人陆续走进去。
教室里摆着八个画架,每个画架前放着一张空白的画纸,一盒颜料,一支画笔。
白板上写着规则:
【美术课规则:请画出一幅“你最想见到的人”。限时三十分钟。】
【画完后,请将画作交给老师评分。】
【评分标准:越像,得分越高;越不像,扣分越多。】
【注意:画的过程中,你可能会看见一些“东西”。不要回头,不要停笔。】
林栀找到自己的画架,坐下。
她看着空白的画纸,脑子里浮现出一个人的脸。
她拿起笔,开始画。
颜料很稠,画笔很软,画起来意外的顺手。
她画得很认真,一笔一笔,勾勒出那个人的眉眼、鼻梁、嘴唇。
画到一半,她忽然听见身后有脚步声。
很轻,很慢,像是有人在她背后走动。
她想起规则:不要回头。
她继续画。
脚步声停了,停在她身后。
她能感觉到有东西在看她,很近,近到呼吸都能感觉到。
那呼吸是凉的,带着一股腐臭味。
她攥紧画笔,强迫自己只看画纸。
那个人——那个东西——在她身后站了很久。
然后脚步声又响了,往前走去。
林栀松了口气,低头继续画。
画完了。
她看着画纸上那个人——
沈渡舟。
十七岁的沈渡舟,穿着校服,站在阳光下,微微笑着。
和记忆里一模一样。
她抬头,往旁边看了一眼。
沈渡舟也在画,画纸上是一个扎马尾辫的女孩——
十七岁的她。
两人目光相遇,都愣了一下。
然后他嘴角弯了弯,她也笑了。
“老师”来了。
是一个穿着黑色长袍的人,戴着面具,看不清脸。
它走到第一个画架前——那是运动服男生的画。
他画的是他妈妈,画得很认真,很像。
黑袍人看了一眼,点点头。
画纸上出现一个数字:+5。
运动服男生松了口气。
第二个,高中生少年,画的是他弟弟,也很像,+5。
第三个,年轻妈妈,她画的是怀里的婴儿。
但那个婴儿,在画里睁着眼睛,黑漆漆的,没有眼白。
黑袍人盯着那幅画看了很久。
然后它伸出手,在画纸上写了一个数字:+0。
年轻妈妈愣住了。
“为什么零分?”
黑袍人没回答,走向下一个。
林栀看着那个婴儿——它还闭着眼睛,但嘴角弯着,像是在笑。
第四个,工装男人,画的是他的未婚妻,画得一般,+3。
第五个,戴眼镜女生,画的是她偶像,不太像,-2。
她的学分从8掉到6,脸色发白。
第六个,林栀。
黑袍人站在她的画前,盯着那幅画。
十七岁的沈渡舟,阳光下的笑容。
它看了很久,然后伸手,在纸上写下:+5。
林栀松了口气。
第七个,沈渡舟。
黑袍人看着那幅画——十七岁的林栀,扎着马尾辫,眼睛弯弯的。
它又看了很久。
然后它转头,看看林栀,又看看沈渡舟。
面具后面的眼睛,似乎闪过一丝什么。
它伸出手,写下:+5。
然后它走向最后一个——那个年轻妈妈。
它再次站在那幅画前,盯着画里的婴儿。
婴儿的眼睛,在画里睁着,一直盯着它。
黑袍人忽然往后退了一步。
它抬起手,在画纸上写下一个数字:-10。
年轻妈妈尖叫起来:“为什么?!我画得不像吗?!”
黑袍人没理她,转身走了。
年轻妈妈的学分从5掉到了-5。
她的身体开始变透明。
她低头看着怀里的婴儿,声音发抖:“宝宝……妈妈要走了……”
那个婴儿睁开了眼睛。
黑漆漆的,没有眼白。
它看着她,嘴角慢慢弯起来。
然后它伸出小手,抓住了她的衣领。
年轻妈妈的身体停止了变透明。
她愣了一下,低头看着婴儿。
婴儿冲她笑。
那个笑容,天真,无邪,但那双眼睛——
林栀忽然明白。
这个婴儿,才是真正的往届生。
它一直在伪装,伪装成一个需要保护的婴儿。
而现在,它不装了。
年轻妈妈抱着它,慢慢站起来。
她的眼神变了,变得空洞,像是被抽走了什么。
“走吧,宝宝,”她说,“我们回家。”
她抱着婴儿,走出美术教室,消失在黑暗里。
教室里剩下七个人。
广播响起:
“美术课结束。剩余人数:七人。”
“第六节课:音乐。地点:音乐教室。”
“这是今晚最后一节课。请同学们在十分钟内到达音乐教室。迟到者视为旷课。”
最后一节课。
林栀站起来,腿有点软。
沈渡舟走过来,扶住她。
“快结束了。”他说。
林栀点点头。
两个人跟着其他人,往音乐教室走。
身后,那些画架上的画,一张一张自己燃烧起来,化为灰烬。
林栀没回头。
音乐教室在一楼,最深处。
很大,像一个小礼堂,前面是一个舞台,上面放着一架黑色的钢琴。
椅子摆成半圆形,只有七张。
七个人坐下。
舞台上的灯光亮了。
一个人从幕后走出来。
穿着黑色的礼服,脸上画着浓妆,看不清本来面目。
它走到钢琴前,坐下。
然后它开口了,声音沙哑:
“音乐课规则:听我弹一首曲子。听完后,告诉我,这首曲子的名字。”
“答对者,加五分。答错者,扣五分。不答者,扣三分。”
“现在,请听。”
它开始弹琴。
琴声很优美,悠扬,像小溪流淌,像风拂过麦田。
林栀觉得这曲子很耳熟。
但她想不起名字。
她看向沈渡舟,他也在皱眉思索。
其他人也是一脸茫然。
只有那个高中生少年,忽然睁大了眼睛。
他像是想起了什么。
琴声停了。
黑袍人站起来,问:“谁知道这首曲子的名字?”
高中生少年举手。
黑袍人点点头。
少年站起来,声音有点抖:“《月光》。”
黑袍人沉默了两秒。
然后它笑了。
那个笑声,沙哑刺耳。
“错了。”它说。
少年的脸一下子白了。
黑袍人看着所有人,慢慢说:
“这首曲子,叫《没有名字的曲子》。因为是我自己写的。”
它顿了顿。
“你们所有人都答错了。每人扣五分。”
林栀低头看自己的学生证——还剩8分,扣5分变3分。
沈渡舟还剩7分,变2分。
其他人更惨——运动服男生只剩1分,高中生少年归零。
少年呆呆地站在那里,看着自己的学生证变成0。
他的身体开始变透明。
“不……不……”他喃喃着,伸出手,想抓住什么。
但什么都抓不住。
他消失了。
座位上只剩下一滩水渍。
黑袍人看着他的消失,面无表情。
“下课了。”它说。
然后它转身,走进幕后,消失了。
广播响起:
“第六节课结束。恭喜各位完成今晚的课程。”
“现在,请前往场。生还者将返回列车。”
“重复:请前往场。生还者将返回列车。”
林栀站起来,腿软得几乎站不住。
沈渡舟扶着她,两个人慢慢往外走。
场上,月光惨白。
六个人站在场上——林栀、沈渡舟、运动服男生、工装男人、戴眼镜女生,还有那个一直没说话的中年妇女。
远处,那列绿皮火车静静停在轨道上。
车门开着。
他们走过去,上了车。
还是那节熟悉的车厢,深蓝色的绒布座椅,昏暗的阅读灯。
六个人各自找了座位坐下。
没人说话。
太累了。
火车开动了,驶进黑暗里。
林栀靠在沈渡舟肩膀上,闭上眼睛。
“结束了。”她说。
沈渡舟嗯了一声。
“下次,”她说,“还会来吗?”
沈渡舟沉默了一会儿。
“不知道。”他说,“但不管什么时候,我们一起。”
林栀点点头。
火车在黑暗里行驶了很久。
也许几分钟,也许几小时。
然后,林栀感觉眼前亮起来。
她睁开眼。
她躺在自己家的床上。
阳光从窗帘缝隙里透进来,落在被子上。
一切正常。
她坐起来,看见床头柜上那把钥匙和那只木头小猫。
还在。
她拿起来,攥在手心。
沈渡舟推门进来,手里端着两杯蜂蜜水。
“醒了?”他问。
林栀点点头。
他递给她一杯,在床边坐下。
“几点了?”她问。
“中午。”
“我们睡了多久?”
“十几个小时。”
林栀喝了一口蜂蜜水,甜的。
窗外传来小孩的笑声。
她往窗外看了一眼——楼下,周一一正在花坛边玩,周芸坐在长椅上看着她。
周芸还活着。
林栀松了口气。
她放下杯子,拿起手机。
周芸的微信还在,最后一条是:【今晚别一个人待着。】
林栀想了想,发了一条过去:【你还好吗?】
对方很快回复:【还好。你呢?】
林栀:【活着。】
周芸发了一个笑脸。
然后她又发了一条:【下次,可能还会见面。】
林栀盯着这行字看了很久。
她回了一个字:【嗯。】
窗外阳光很好,一切都看起来很平静。
但林栀知道,那个布娃娃还在某个地方等着。
等着下一个七天。
等着下一节课。
她转过头,看着沈渡舟。
“沈渡舟。”
“嗯?”
“明天,”她说,“陪我去刻完那只猫吧。”
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好。”
阳光落在他脸上,照得他的眼睛很亮。
林栀看着那双眼睛,忽然觉得,不管接下来还有什么,好像也没那么可怕了。
至少他们在一起。
窗外的云慢慢飘过,影子从窗前滑过。
远处,隐隐约约传来一声汽笛。
很轻,很远。
像是火车。
又像是风声。
林栀没回头,只是握紧了沈渡舟的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