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平米。原来是放杂物的储物间,结婚那年周秀兰让赵建军刷了层白漆,搬进去一张一米五的床和一个折叠桌,就算是我们的“婚房”。
十年了,白漆已经泛黄,靠窗那面墙有一道裂缝,冬天能听见风声。
女儿的折叠床靠在床尾。
睡觉时打开,白天收起来靠墙放,不然人过不去。
我坐在床边。
脸还是疼的。
门后面挂着一件旧棉袄。
灰蓝色,带碎花,洗得发白了。
外婆的。
三年前外婆走的时候,我从老家带回来的,一直挂在门后面。
我抬手碰了一下衣角。
棉絮很厚实。外婆那代人做棉袄舍得放棉花。
手放下了。
脸上的红印在发烫。
我拿出口袋里那张纸,展开。
边角确实毛了,因为过去三天我反复摸了很多次。
上面的字很短。
律师写的。
“赵敏芝女士:经我所核查,您名下工商银行账户2014年至2024年间向周秀兰(账户尾号3367)、赵建伟(账户尾号8815)累计转账——”
后面是一个数字。
我看了三天了,每次看都觉得不真实。
八十七万。
不是估的。是一笔一笔加出来的。
八十七万。
十年。
六平米的储物间。
八十七万。
2.
我嫁进赵家是2014年,九月。
那年我二十五,赵建军二十八。认识不到一年就领证了。
不算闪婚,但也不慢。
结婚前他挺好的。会做饭,周末带我去公园,吵架了会先认错。
结婚后也还好。
只是婆婆搬来了。
周秀兰退休之前是街道办的,管了一辈子别人的事,退休以后没人让她管了,就管儿子的家。
她搬来的第一周,我的牙刷杯子从洗手台左边被挪到了右边。
我挪回来。
第二天又被挪走了。
赵建军说:“这么点事,你就让我妈吧。”
牙刷杯子是小事。
后来不是小事了。
2015年过年。
我第一次在赵家过年。十二个菜,我从早上九点做到下午四点。
周秀兰在客厅看电视。
杨丽在沙发上嗑瓜子,肚子里怀着赵家的“大孙子”,地位特殊。
我一个人在厨房。
油烟呛得眼睛疼。
上菜的时候,桌子坐不下——五个大人加一个孕妇,六把椅子。
周秀兰说:“敏芝,你去厨房搬个小板凳。”
我搬了。
坐在桌角。
夹菜要探半个身子出去。
赵建军坐在他妈旁边,给他妈夹了一筷子红烧肉。
没给我夹。
那顿饭我吃了四十分钟。菜凉了。
其实也不是凉了。上桌之前就已经凉了——我一个人做十二道菜,第一道出锅到最后一道出锅,隔了三个小时。
吃完饭,周秀兰说:“敏芝,碗你收一下。”
我起来收碗。
杨丽窝在沙发上,赵建伟陪她看手机。
从那以后,每年过年都是这样。
十年。
不是只有过年。
平时也一样。
周秀兰的逻辑很简单:大儿媳是活的,小儿媳是享福的。
因为大儿子“条件好”——赵建军在一家机械厂做技术主管,月薪一万出头。而赵建伟开了个小五金店,“创业阶段,手头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