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种感觉,有没有方向?”我说,”它指向什么,或者指向谁?”
诊室里安静下来。
安静了将近一分钟。
我以为他睡着了,或者放弃回答,正准备换一个问题,他忽然开口。
“是一个女人。”
我的笔停了。
停了半秒,我重新开始写。
“我不知道她是谁,”他说,”我看不见她的脸,看不见她的样子,什么都没有。但我一想到她,胃里就像吞了碎玻璃,刺的整个人都在疼。”
我在纸上写下这句话:胃里像吞了碎玻璃。
写完,我的手是稳的。
“能描述一下这种感觉吗?”我说,”是愤怒,还是恐惧,还是——”
“都不是。”他打断我,眉头皱起来,像是在努力找一个准确的词,”是一种,被人在背后捅了一刀,然后那个人把刀,冲你笑,问你疼不疼。”他停顿了一下,”那种感觉。”
诊室里又安静下来。
我把那句话一字不差地记完,按住笔尖,在纸上停了三秒,才翻页。
“好,”我说,声音平稳,语速匀速,”这个意象很重要,我们下次可以继续往这个方向做引导,尝试找到它的源头。”
顾城睁开眼,看了我一眼,没说话。
治疗按程序推进,剩下的二十分钟我引导他做了一组情绪稳定化练习,他配合,安静,偶尔皱眉,像在做一道解不开的题。
五十分钟到。
他站起来,往门口走,走到一半,停下来,转过身,问了我一个问题。
“林医生,”他说,”你接诊过很多像我这样的人吗?”
我抬头:”什么样的人?”
他想了一下,说:”弄不清自己在恨谁的人。”
我看着他,说:”很多。”
他点了点头,像是得到了某种不知道有没有用的安慰,转身走了。
我把那一页记录撕下来,叠成四折,压进抽屉最底层。
然后我重新取了一张纸,把刚才记下的内容重新誊写了一遍,一个字都没有少。
我不知道我在做什么。
胃里像吞了碎玻璃。
他用这句话描述对”她”的感觉。
那个”她”指向我。
他在梦里找不到那个女人的脸。
但他记得那种浑身在疼的感觉。
我把左手翻过来,手背朝上,重新拿起笔,在记录本的备注栏里写下今天的评估:
情绪锚定对象明确为特定女性,感官记忆完整,认知记忆缺失,情绪与事件来源已分离。建议下次治疗重点方向:锚定对象的具体记忆溯源。
写完之后,我把笔帽套上,把记录本合好,把桌上的东西收拾整齐,站起来,关灯,锁门。
我走到诊所门口,推开门,夜风迎面。
我站在台阶上,吸了一口气,冷的。
我那晚回家,洗澡,换衣服,躺上床,把手机翻过去扣在枕边,闭上眼睛。
凌晨十二点,没睡着。
凌晨一点,没睡着。
凌晨三点,我盯着天花板,脑子里只有那一句话。
胃里像吞了碎玻璃。
那是他对我的感觉。
那是他失去了记忆,失去了来龙去脉,失去了所有上下文之后,身体里剩下来的,关于我唯一的感觉。
我想,我早就应该知道会是这样的。
我还是没有想到,知道和听见,是两件完全不同的事。
4
第五次治疗结束的时候,诊所停电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