应急灯亮起来。
顾城坐在沙发上，看了一眼天花板，又看了一眼我，说：”电梯应该停了。”
“嗯。”我把记录本合上，站起来，”楼梯在走廊右侧，我带你出去。”
诊所在五楼。
我走在前面，他跟在后面，两个人的脚步声叠在一起，混在楼道里回响，空旷，清晰。
走到三楼的时候，我的手扶上了墙。
楼梯转角光线最暗，我没看清台阶的边缘，脚尖磕了一下，手本能地往墙上撑，袖子跟着往上滑了一截。
我没有在意。
我继续往下走，走了两级台阶，身后的脚步声忽然停了。
我停下来，回头。
顾城站在原地，没有动，他的视线落在我的手腕上，落在那道浅浅的疤上，表情变了。
那个表情只持续了不到一秒。
我把袖子拉下来，遮住那道疤，语气平稳：”怎么了？”
他回过神，摇了摇头，说：”没事，那种心口有些难受的感觉又来了。”
他追上来，和我并排走，不再说话。
我没有再问。
他也没有再开口。
但我知道他看见了。
走出诊所大门，夜风迎面，把停电带来的那点仄一下子吹开了。
顾城站在台阶上，把西装领口整了整，侧过脸说：”晚安。”
“晚安。”
他转身往停车场走，步子比平时快了一些，背影绷着，像有什么东西在追他。
我站在台阶上，等他的身影拐过路灯，消失在停车场入口，才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左手腕。
袖子遮着，什么都看不见。
我用右手的拇指隔着衣料，按了一下那道疤的位置，按了三秒，松开，把手垂下去。
那晚我在诊室里坐到很晚。
我把顾城的治疗档案打开，翻到”感官记忆碎片”那一栏，在空白处新增了一行备注：
第五次治疗后，患者对特定感官出现应激反应，来源待评估。
我停笔，看着”应激反应”这四个字，把它划掉，重新写：
患者对特定视觉信息出现情绪波动，持续时间短，本人已自行压制，未作主动表达。
好一点，但还是不够准确。
我把笔放下，靠在椅背上，手指交叉压在腹部，盯着天花板。
他在楼梯上看见那道疤的时候，那一秒的表情。
我见过那个表情。
是认出什么的表情，是触碰到一个已经存在于记忆深处的形状时，身体比大脑先反应的那种表情。
他的大脑已经不记得我了。
但他的身体还记得那道疤。
我把这个判断在脑子里转了一遍，把它压下去，重新拿起笔，在备注栏的最后写上：
建议下次治疗方向：感官记忆的具体溯源。重点引导视觉与触觉类碎片。
我合上档案，把台灯关掉，在黑暗里坐了一会儿。
第六次治疗是三天后。
顾城进门，在沙发上坐下来，比以前坐得靠后了一点，不再是那个随时准备起身的姿势，人松了一些。
“上次停电，”他说，没有铺垫，直接开口，”我回去之后做了一个梦。”
我拿起笔：”说说看。”
“梦见一双手，”他说，”女人的手，手腕内侧，有一道疤，不长，浅的，像旧伤。”他停顿了一下，”我在梦里很确定我认识那道疤，认识那只手，但我醒来什么都想不起来，只剩下那个确定的感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