诊室里安静了一下。
我的左手在膝盖下面慢慢收拢,指甲掐进掌心,掐出四个月牙形的印子,疼的,清醒的。
“那道疤,”我说,声音平稳,语速匀速,”你能描述一下它的具置吗?”
“手腕内侧,”他说,”左手,离手腕骨大概两指宽的地方。”
准确。
每一个细节都准确。
我在记录本上写字,一个字一个字地落,写完一行,翻页,继续写。我的右手是稳的,字迹是工整的,每一行的间距是均匀的。
“长度呢?”我问。
“不长,”他皱眉,像是在努力看清楚一个模糊的画面,”两厘米左右,细的,已经很淡了,不仔细看看不出来。”
我把这行字写完,笔尖按在句号上,停了三秒,才抬起来。
“上次在楼梯上,”顾城忽然说。
“你手腕上的那道疤,”他说,很慢,一个字一个字的,”和梦里的,是同一道。”
诊室里的空调声变得很清晰。
我没有移开视线,也没有回避,我看着他,用七年练出来的、最平稳的表情,问他:
“你觉得这意味着什么?”
他盯着我,眼神里那股暗流停了一下,然后重新动起来,慢慢地,慢慢地,往某个方向沉。
他闭上眼睛。
沉默了将近二十秒。
然后他说:”我不知道。”
声音很低,像是说给自己听的。
“但我觉得,”他说,”你跟她有关系。”
我在记录本上,把最后这行字写完。
笔尖划破了纸,细细的一道口子,墨水在破口边缘洇开了一点,黑的,不可挽回。
我没有换页。
我在那道破口旁边,把这一行字写完。
治疗结束,他走了。
我坐在椅子里,把记录本翻回那一页,看着那道被笔尖划破的细口,和破口旁边密密的字。
他说,你跟她有关系。
他说,我不知道。
他大脑里那块被切走的两年,已经开始从边缘往回长了,一点一点的,像一张被撕碎的纸,碎片还在,只是需要时间拼回去。
我知道那张纸拼回去之后会是什么样子。
我知道那张纸上写了什么。
我把记录本合上,压住那道破口,压住那行字,压住他今天说的所有话,站起来,去洗手间,把水开到最凉,冲了一把脸。
5
我在诊室里写上午的治疗记录,小谢敲了敲门,探头进来说:”林医生,外面有人找你,说是顾城顾先生的家属,想当面道个谢。”
我把笔放下。
“让她进来。”
门开了。
江珂走进来,米色的风衣,头发轻轻烫过,妆容净,手里提着一个牛皮纸袋。
“林医生,”她说,”冒昧过来,不打扰你吧?”
“不打扰。”我站起来,”请坐。”
她在患者椅上坐下来,把牛皮纸袋放在桌上,往我这边推了推:”自己做的,核桃酥,不知道你喜不喜欢吃甜的,就当个心意。”
“谢谢。”我接过来,放在桌角。
“我是顾城的女友,他最近状态好多了,”她说,”睡眠改善了,情绪也稳一些,我们都很感激林医生。”她停顿了一下,”他自己不太会说这些,我就替他来说一声。”
我看着她。
她在说话的时候,眼神在我脸上停留。
“顾先生的恢复,”我说,”需要他自己的努力,也需要身边人的配合和理解,你做得很好。”我顿了顿,”他在家的状态怎么样?情绪有没有出现大幅度波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