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韵再回镇上,是一周后。
这回不是因为父亲腰病复发,而是她自己想回去。
账本上那八千六百块钱躺了七天,她每天晚上睡觉前都要看一遍。不是舍不得花,是在想怎么花。
最后她决定了:先把家里的事安排好。
她爸那个小卖部,一年到头挣不了几个钱,人还累得半死。她妈每天从早守到晚,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她之前说让雇个人,但她妈舍不得,说“雇人不要钱啊”。
这回她不商量了,直接办。
九月底的天,秋高气爽。沈韵骑着那辆二八大杠,后座上绑着一个大布袋,里面装着从省城买的营养品和两件新衣服。
三十里路,骑了一个半小时。
镇子还是那个镇子,土路,矮房,灰扑扑的招牌。但沈韵这次回来,心情不一样了。
她拐进那条熟悉的小街,远远就看见沈家铺子的招牌。
门口停着一辆三轮车,车旁站着两个人,正在跟她妈说话。
沈韵把自行车骑近,停好。
那两个人转过头来。
一个四十来岁的女人,穿着花衬衫,烫着卷发,脸上涂得白白的,嘴唇红得像吃了死孩子。旁边站着一个年轻男人,二十出头,瘦得像竹竿,穿着一件不合身的西装,领带歪到一边。
沈韵不认识他们。
但她妈认识。
看到她妈脸上的表情,沈韵就明白了。
“韵韵回来了?”她妈迎上来,表情有点尴尬,“这是……这是你二姨,这是你表哥。”
沈韵看着那个女人。
二姨?
原主的记忆里确实有这么个人,但从来没露过面。据说嫁到了隔壁镇上,多年不来往。
“哟,这就是韵韵啊?”二姨上下打量着她,目光里带着审视,“长这么大了?我上次见你,你还穿着开裤呢。”
沈韵没说话。
二姨的目光落在她那辆二八大杠上,又看了看她身上的旧衬衫,嘴角撇了撇。
“听说你在县城做生意?挣了多少钱啊?”
沈韵把自行车支好,拿下后座上的布袋。
“没多少。”
“没多少是多少?”二姨凑过来,“我听人说你上了报纸?那肯定挣不少吧?”
沈韵看着她,没说话。
二姨被她看得有点不自在,笑一声。
“这孩子,怎么不说话?我是你二姨,又不是外人。”
她转头看向她妈。
“大姐,我跟你说的事,你考虑得怎么样?”
她妈的脸色更难看了。
沈韵把布袋放在柜台上,问了一句:“什么事?”
她妈张了张嘴,没说出来。
二姨倒是嘴快:“我想让你表哥去你们那个商行活。都是亲戚,总比外面的人放心。一个月给开个三五百就行。”
沈韵看向那个表哥。
他站在那里,双手在裤兜里,仰着脖子看天,一副吊儿郎当的样子。
她收回目光。
“二姨,商行不缺人。”
二姨的脸变了。
“不缺人?你糊弄谁呢?我听说了,你们那个商行现在开得可大了,县城都开了两家分店。会不缺人?”
沈韵看着她。
“缺不缺人,我说了算。”
二姨被噎住了。
她瞪着眼睛看着沈韵,半天才憋出一句话:
“你这孩子,怎么说话呢?我是你二姨!你妈是我亲姐!”
沈韵没理她,转身把布袋递给她妈。
“妈,这里面是营养品,还有两件衣服,你试试合不合身。”
她妈接过布袋,眼眶有点红。
二姨在旁边看着,脸色青一阵白一阵。
“行,行,你们家现在发达了,瞧不起我们穷亲戚了是吧?”她拉着那个表哥,“走!咱们走!看她们能得意到几时!”
两个人上了三轮车,突突突地开走了。
街上安静下来。
她妈站在那里,看着沈韵,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韵韵,妈不是……”
沈韵打断她。
“妈,我知道。”
她走进店里,把布袋里的东西拿出来。营养品放桌上,衣服抖开看了看——一件碎花衬衫,一条黑裤子,料子不错,是她妈这个年纪能穿的款。
她妈跟进来,看着那些东西,眼泪终于掉下来。
“韵韵,你挣钱不容易,别给妈买这些……”
沈韵把衣服叠好。
“妈,我现在挣得动。等挣不动了,你再说不迟。”
她妈抹着眼泪,说不出话。
沈韵在店里坐了一会儿,问清了父亲的情况——腰好了些,能下床了,但还不能重活。
她站起来,往后院走。
她爸正坐在院子里晒太阳,看到沈韵进来,眼睛亮了。
“韵韵回来了?”
沈韵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
她爸瘦了很多,脸上的皱纹更深了。但精神还行,眼睛里还有光。
“爸,腰怎么样了?”
“好多了,好多了。”她爸笑着说,“再养几天就能活了。”
沈韵看着他,沉默了一会儿。
“爸,我有事跟你说。”
她爸看着她。
沈韵从口袋里拿出一个信封,放在他手里。
她爸低头一看,愣住了。
厚厚的一沓,全是百元大钞。
“这是……多少?”
“五千。”沈韵说,“你拿着,把那个小卖部盘出去。”
她爸的手抖了。
“盘出去?那……那咱啥?”
沈韵看着他的眼睛。
“爸,我想让你和妈去县城。”
她爸愣住了。
“去县城?啥?”
“帮我看店。”沈韵说,“城北那家分店,缺个可靠的人看着。你和我妈去,不用重活,就坐那儿收钱记账。一个月给你们开工资,比这个小卖部挣得多。”
她爸张着嘴,半天说不出话。
她妈不知什么时候也站在了门口,愣愣地看着沈韵。
沈韵转过头,看着她妈。
“妈,你也去。城北那店旁边有间屋子,可以住人。你们俩住那儿,不用再起早贪黑。”
她妈的眼泪又掉下来了。
“韵韵,你这孩子……”
她走过来,抱住沈韵,哭得说不出话。
她爸坐在那儿,看着这娘俩,眼眶也红了。
沈韵被她妈抱着,一动不动。
她不太习惯这种拥抱。
上辈子,没人这么抱过她。
但她没推开。
过了好一会儿,她妈才松开手,擦着眼泪笑。
“好,好,妈去。妈去给你看店。”
她爸也点头。
“爸也去。爸虽然腰不行,但收钱记账没问题。”
沈韵点点头。
“那就这么定了。下个月,我来接你们。”
从镇上回来之后,沈韵就忙起来了。
城北那家分店原本是许烈在管,但他那个性子,坐不住。沈韵早就想换个可靠的人,只是一直没找到合适的。
现在找到了。
她爸妈虽然没什么文化,但老实本分,一辈子开小卖部,对这套业务熟得很。把店交给他们,她放心。
但这事还没完。
过了几天,沈韵正在商行里算账,门被推开,进来一群人。
她抬起头,愣了一下。
打头的是她二姨,后面跟着三四个她不认识的人,有男有女,有老有少,一个个脸上带着那种讨好的笑容。
“韵韵啊,”二姨笑着走过来,“二姨来看你了。”
沈韵看着她,没说话。
二姨讪笑着,往柜台前凑了凑。
“韵韵,上回是二姨不对,二姨嘴快,你别往心里去。咱们毕竟是亲戚,打断骨头连着筋呢。”
沈韵还是没说话。
二姨回头看了一眼那几个人,那几个人立刻围上来。
“韵韵,这是你三舅。”
“韵韵,这是你表姑。”
“韵韵,我是你大姨啊,你还记得不?你小时候我还抱过你呢。”
叽叽喳喳,嗡嗡嗡一片。
沈韵听着那些声音,脸上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等他们都说完,她才开口:
“有事?”
那些人面面相觑。
二姨硬着头皮说:“韵韵,咱们都是亲戚,听说你现在发达了,想着能不能……带带咱们?你家那个商行,能不能安排几个人进去活?”
沈韵看着她。
“二姨,上回你说的是安排一个,这回变好几个了?”
二姨笑一声。
“都是亲戚嘛,能帮一个是一个。”
沈韵站起来。
那些人都往后退了一步。
沈韵绕过柜台,走到他们面前。
她的目光从那些人脸上一一扫过。
“你们谁是我妈的亲兄弟姐妹?”
几个人举了举手。
“你们谁在我家最困难的时候帮过一把?”
没人举手了。
沈韵看着他们。
“我爸妈开小卖部那十几年,你们谁去看过一眼?谁送过一袋米、一瓶油?”
没人说话。
“现在来认亲戚了?”
那些人的脸色变得很难看。
二姨张了张嘴,想说什么,被沈韵的目光了回去。
沈韵转过身,走回柜台后面,重新坐下。
“门在那边。自己走。”
那些人站在那里,走也不是,留也不是。
过了好一会儿,二姨哼了一声,转身就走。
那几个人也灰溜溜地跟着走了。
门被摔上。
店里安静下来。
沈韵继续算账,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门又被推开。
沈韵抬起头,以为那些人又回来了。
进来的是她妈。
沈韵愣了一下。
“妈?你怎么来了?”
她妈走过来,在她对面坐下。
沈韵看着她。
她妈沉默了一会儿,忽然开口:
“韵韵,妈刚才在门口都听到了。”
沈韵没说话。
她妈伸出手,握住她的手。
那双手粗糙得很,全是茧子,但很暖。
“韵韵,妈知道你委屈。”她妈说,“那些人,妈也恨。但妈今天来,是想跟你说——妈不怪你那样对他们。”
沈韵看着她。
她妈的眼泪又流下来了,但她在笑。
“妈这辈子没出息,让人看不起。但现在不一样了。妈有一个好闺女,比谁都强的闺女。妈走出去,腰杆都能挺直了。”
沈韵听着那些话,心里忽然涌起一种奇怪的感觉。
她妈继续说:“韵韵,妈不指望你照顾那些亲戚。妈只希望你好好的,别太累,别太拼。”
沈韵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开口:
“妈,我知道了。”
她妈擦掉眼泪,笑了笑。
“好,好,妈走了。你忙你的。”
她站起来,往外走。
走到门口,忽然又停下来,回过头。
“韵韵,妈这辈子,最骄傲的就是你。”
门被轻轻带上。
沈韵一个人坐在柜台后面,看着那扇门,好久没动。
过了很久,她低下头,继续算账。
但账本上的数字,忽然有点模糊。
十月中旬,沈韵她爸她妈正式搬到了县城。
城北分店后面那间屋子收拾得净净,床是新买的,被子是新弹的,锅碗瓢盆都是沈韵从省城带回来的。
她妈站在屋子里,这儿摸摸,那儿看看,眼眶红红的。
她爸坐在床边,也是满脸的感慨。
“韵韵,这屋子……比咱镇上那个家都好。”
沈韵站在门口,看着他们。
“以后这就是你们的家。”
她妈走过来,又要抱她,沈韵下意识往后躲了躲。
她妈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好,好,不抱,不抱。”
她转身去收拾东西,嘴里念叨着:“这被子真软,这床真大,这屋子真亮堂……”
沈韵站在门口,看着她妈的背影。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那张布满皱纹的脸上,她妈在笑。
她忽然觉得,那笑容挺好看的。
许烈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在她身后,凑过来低声说:
“你妈?”
沈韵嗯了一声。
许烈看着里面那个忙碌的身影,又看看沈韵。
“长得像你。”
沈韵转过头看着他。
许烈被她看得不自在,咳一声。
“我是说……都好看。”
沈韵收回目光。
许烈站在旁边,看着她的侧脸。
阳光落在她脸上,白得发光,睫毛在眼睑下投出一小片阴影。她就那么站着,安安静静的,不知道在想什么。
他忽然觉得,这样站着也挺好。
晚上,沈韵在城北分店陪她爸妈吃饭。
她妈做了一桌子菜:红烧肉、炖鸡、炒鸡蛋、烧茄子,还有一大盆热腾腾的馒头。
“韵韵,多吃点。”她妈不停地往她碗里夹菜,“看你瘦的。”
沈韵看着碗里堆成小山的菜,没说话,低头吃。
她爸在旁边喝着酒,话多了起来。
“韵韵,爸以前觉得自己没用,供不起你读书。现在好了,咱有店了,咱也能挣钱了。你以后想考啥大学都行,爸供你。”
沈韵抬起头,看着她爸。
他喝了酒,脸有点红,但眼睛亮得很。
她点点头。
“好。”
她妈在旁边笑。
“老沈,你看你,喝点酒就瞎说。咱闺女用得着你供?人家自己挣的比你多。”
她爸嘿嘿笑着,也不生气。
“那是,那是,咱闺女厉害。”
沈韵看着他们,低头继续吃饭。
窗外的月亮很亮。
屋里暖洋洋的,饭菜冒着热气。
她妈还在念叨着让她多吃点,她爸还在喝着酒说着话。
她听着那些声音,忽然觉得,这大概就是上辈子她一直想要的东西。
不是钱,不是地位。
是有人等她吃饭。
是有人给她夹菜。
是有人把她当成最大的骄傲。
她把最后一口饭咽下去,放下筷子。
“妈,爸,我吃好了。明天还有事,先走了。”
她妈追到门口。
“韵韵,路上慢点,天黑了。”
沈韵嗯了一声,骑上自行车,消失在夜色里。
风有点凉,吹在脸上很舒服。
她蹬着车子,忽然想起刚才那一幕——她妈站在门口,看着她走远,一直看着。
她忽然笑了。
笑得很轻,但很真。
一九九九年的秋天,沈韵把她爸妈接到了县城。
那间小小的分店后面,有了一个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