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九章:李凤英的决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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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凤英开始往南岸跑了。
一开始是周末来,后来变成隔三差五来。每次来都带东西,水果、牛、刘小溪爱吃的零食。刘老太说她见外,自己家里人不消恁个客气。李凤英笑笑,下次还是带。
刘小溪的话慢慢多起来了。开始主动跟妈妈说学校的事,说同学的事,说老师的事。李凤英听着,笑着,时不时两句嘴。母子俩坐在沙发上,能摆一下午龙门阵。
刘建安看在眼里,心里头说不出是啥子滋味。高兴?当然高兴。但又有那么一点点说不清的东西,堵在心口。
这天晚上,李凤英走的时候,刘建安送她下楼。
两个人站在楼底下,月光照在身上,影子拉得长长的。
“建安,我想跟你商量个事。”李凤英说。
刘建安看着她:“啥子事?”
李凤英说:“我想调回来。调到南岸这边的分公司来。”
刘建安愣住了。
李凤英继续说:“我现在那个公司,在南坪有个分公司,缺人手。我想申请调过来,这样离小溪近些,每天都能看到他。”
刘建安沉默了一会儿,说:“你那边的工作不要了?”
李凤英说:“不是不要,是调动。还是同一个公司,就是换个地方。”
刘建安点点头,没说话。
李凤英看着他,问:“你咋想的?”
刘建安说:“你的事,你自己决定。小溪需要你,这是好事。”
李凤英眼眶红了:“建安,谢谢你。”
刘建安别过脸去:“谢啥子?快回去吧,晚了路上不安全。”
李凤英上了车,发动,慢慢开走。
刘建安站在那儿,看着车尾灯消失在夜色里,站了很久。
第二天,李凤英去找黄经理。
黄经理还是那个黄经理,只是头发白了些,人胖了些。看见李凤英进来,她笑了:“凤英,稀客呀,今天咋有空来?”
李凤英在她对面坐下,把想调回南岸的事说了。
黄经理听完,脸上的笑容慢慢收了。
“凤英,这事,怕是不好办。”
李凤英心里头咯噔一下:“为啥子?”
黄经理说:“你晓得不,公司最近在裁人。总部那边下了指标,每个分公司都要裁掉百分之十的人。南坪那边,本来就是新开的,人少,任务重,现在还要裁人,你说他们愿不愿意接收你?”
李凤英的脸色变了。
黄经理看着她,叹了口气:“凤英,按理说我不该跟你说这些。但咱们认识这么多年,我不忍心看你走弯路。你现在这个位置,稳当着呢。你要是调过去,万一那边不要你,你这边又回不来了,两头落空,你咋个办?”
李凤英半天说不出话来。
黄经理说:“你再考虑考虑。这事不急,想好了再说。”
李凤英点点头,站起来,往外走。
走到门口,黄经理喊住她:“凤英,你是不是为了你儿子?”
李凤英回头,点点头。
黄经理沉默了一会儿,说:“当妈的,都这样。我理解你。但你也要替自己想想。这年头,工作不好找,尤其是咱们这个年纪。”
李凤英说:“我晓得的,黄姐。谢谢你。”
她走了。
走出公司大门,站在路边,看着来来往往的车和人,李凤英心里头像塞了团乱麻。
一边是稳稳当当的工作,一边是天天能看到儿子。选哪个?
她蹲在路边,抱着头,想了很久。
晚上,她没去南岸。她给刘建安打了个电话,说今天有事,不过去了。
刘建安问:“咋子了?”
李凤英说:“没咋子,就是有点累。”
刘建安沉默了一下,说:“那你早点休息。”
挂了电话,刘建安坐在沙发上,发了好一会儿呆。
刘老太走过来,问:“凤英不来了?”
刘建安摇摇头:“说是有事。”
刘老太看着他,说:“你心里头有事?”
刘建安说:“没得。”
刘老太说:“我是你妈,你瞒得过我?”
刘建安不说话了。
刘老太在他旁边坐下,说:“建安,凤英回来这段子,妈看在眼里。她是真心想对小溪好,真心想弥补。你要是心里头还有啥子疙瘩,就说出来,莫憋起。”
刘建安沉默了很久,才说:“妈,我不是不欢迎她回来。我就是……就是怕。”
“怕啥子?”
刘建安说:“怕她哪天又走了。怕小溪再遭一回罪。”
刘老太握住他的手,说:“建安,人这一辈子,哪个不犯错?她错了,她认了,她在改。你要不要给她这个机会?”
刘建安低着头,不说话。
刘老太说:“妈活了六十多年,见过的事比你多。有些人,错了就错了,一辈子不改。有些人,错了能改,改了就能重新开始。凤英是哪种人,你心里头有数。”
刘建安抬起头,看着母亲。
刘老太笑了:“你自己想想。”
她站起来,进屋去了。
刘建安一个人坐在客厅里,坐到很晚。
第二天,李凤英又来了。
她脸色不太好,眼圈有点黑,一看就是一晚上没睡好。但进门的时候,还是挤出一个笑。
刘小溪跑过去:“妈,你昨天咋没来?”
李凤英摸摸他的头:“妈昨天有事。今天不是来了嘛。”
刘小溪拉着她去看他新得的奖状。李凤英跟着他进屋,听他讲那些她听不太懂的东西,脸上带着笑,但心里头像压了块石头。
中午吃饭的时候,刘建安看着李凤英,突然问:“你昨天是不是去办调职的事了?”
李凤英愣了一下,然后点点头。
刘建安说:“没办成?”
李凤英沉默了一会儿,说:“有点麻烦。”
她把黄经理说的话说了一遍。
刘老太听完,放下筷子,看着她。
刘小溪听不懂,但看大人脸色不对,也不说话。
李凤英说:“我还没想好。这边的工作稳当,但离得远。调过去,能天天看到小溪,但万一……”
她没说下去。
刘建安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说:“你调过来吧。”
李凤英愣住了。
刘建安说:“工作没了可以再找,儿子错过就补不回来了。你当年错过了五年,现在还想错过?”
李凤英的眼泪一下子涌出来。
刘建安别过脸去,说:“莫哭。吃饭。”
李凤英擦着眼泪,笑了,笑着笑着,又哭了。
刘小溪看看爸爸,看看妈妈,不晓得该咋个办。
刘老太夹了筷子菜放到他碗里:“吃饭,大人的事,莫管。”
刘小溪埋头吃饭,但嘴角翘起来了。
那天下午,李凤英没走。
她陪着刘小溪写作业,陪着刘老太择菜,陪着刘建安在阳台上站了一会儿。
刘建安抽烟,她站在旁边。
“建安,你刚才说的那些话,是真心话不?”
刘建安吐了口烟:“真心话。”
李凤英说:“你不怕我又跑了?”
刘建安转头看着她,说:“你跑了,我再把你找回来。你跑一回,我找一回。跑到我跑不动那天为止。”
李凤英的眼泪又涌出来。
她靠在他肩上,说:“建安,我不跑了。这辈子,再也不跑了。”
刘建安没说话,只是伸手搂住她。
阳台上,风吹过来,带着点凉意,带着点江水的腥味。
远处,夕阳正在落下去,把半边天染得通红。
一个星期后,李凤英的调职申请批下来了。
南坪分公司愿意接收她,但工资比原来低一些,职位也比原来低一些。她犹豫了一下,还是签了字。
黄经理送她出门的时候,拉着她的手说:“凤英,你是个有福气的人。你儿子有你这样的妈,是福气。你有你儿子那样的牵挂,也是福气。”
李凤英点点头,眼眶红了。
正式报到那天,李凤英特意穿了件新衣服。刘小溪放学后,直接去南坪分公司门口等她。
李凤英出来的时候,看见儿子站在那儿,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你咋来了?”
刘小溪说:“我来接你下班。”
李凤英的眼眶红了。她走过去,牵着儿子的手,说:“走,回家。”
母子俩走在路上,夕阳照在他们身上,把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刘小溪问:“妈,你以后天天都能接我放学不?”
李凤英说:“能。天天都能。”
刘小溪笑了,笑得眼睛眯起来。
那天晚上,刘老太做了一大桌子菜,说要给李凤英接风。
李凤英说:“妈,我就是调个职,又不是啥子大事。”
刘老太说:“咋不是大事?你回来了,就是大事。”
一家人围坐在一起,吃饭,喝酒,摆龙门阵。
刘建安喝了两杯酒,话多起来了。他说起厂里的事,说起小陈的糗事,说起那些跑长途的司机,把一家人逗得哈哈大笑。
刘老太看着他,眼里全是笑。
李凤英看着他,眼里全是光。
刘小溪看着他们,突然说:“爸,妈,你们啥子时候复婚?”
屋里一下子安静了。
刘建安愣住了,李凤英也愣住了。
刘老太看看这个,看看那个,笑了。
刘小溪说:“你们现在这样,跟复婚有啥子区别?”
刘建安的脸红了。李凤英的脸也红了。
刘老太笑着说:“小溪说得对。你们啥子时候复婚?还等着抱重孙子呢。”
刘小溪说:“,重孙子还早,我先上完初中再说。”
大家都笑了。
笑声飘出窗外,飘到夜空里,和那些星星一起,一闪一闪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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