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后,正午。
烈炙烤着黑石山脉边缘崎岖的土路,扬起燥呛人的尘土。一辆堆满兽皮、草药和粗糙矿石的破旧牛车,在车夫有气无力的吆喝声中,吱吱呀呀地驶入一片由杂乱木棚、石屋和帐篷构成的聚集地。
这里便是“黑石散集”,黑石城庞大阴影下,无数依附其生存的临时交易点之一。与黑石城内规矩森严、龙蛇混杂的鬼市不同,散集更加混乱、粗粝,也更不设防。三教九流,行商坐贾,猎户药农,失意武人,乃至躲避仇家或官府的亡命之徒,都能在此见到踪影。空气中弥漫着牲口气味、劣质酒香、草药的苦涩和汗水蒸腾的酸腐。
牛车在一个挂着“杂货收售”破布幡的木棚前停下。车夫和几个同行的山民开始卸货,与棚子里精瘦的掌柜讨价还价,声音嘈杂。
一个穿着洗得发白、打了好几个补丁的灰色粗布短褂,头戴一顶遮挡了大半面容的破旧斗笠的少年,从牛车尾部不起眼的角落跳了下来,背上背着一个同样破旧的藤编背篓。他脚步轻快落地,几乎没有扬起灰尘,对着车夫方向微微颔首,便迅速转身,汇入了散集喧闹的人流。
正是改换了装束的武劲。
那身从猎户那里换来的、沾染血迹和汗臭的破烂衣衫早已被他丢弃在深山的溪涧中。此刻这身行头,是他用身上仅有的几枚铜钱,从一个刚刚死了男人、急于变现的落魄寡妇手里买来的旧衣,又用溪水反复浆洗晒。虽然依旧寒酸,但至少净整齐,不惹人怀疑。斗笠边缘垂下几缕故意撕扯过的粗麻布条,进一步遮挡了面容。
他微微低着头,斗笠下的目光却锐利如鹰,快速扫视着周围的环境、人群、以及各个摊棚上摆放的货物。
散集比想象中更大,沿着一条涸的河床两侧蔓延开去。摊位杂乱无章,售卖的东西也五花八门:刚从山里猎到的还滴着血的兽皮兽肉;带着泥土的草药茎;颜色黯淡、品相不佳的矿石原石;锈迹斑斑的刀剑匕首;甚至还有几个笼子里关着萎靡不振的奇异小兽。
叫卖声、争吵声、骰子撞击声、劣质乐器声混杂在一起,形成一股躁动而充满生命力的声浪。来往之人大多面色警惕,步履匆匆,眼神在货物和他人钱袋之间来回逡巡。
武劲能感觉到,暗处有不少目光在自己身上停留,但大多一扫而过——一个穿着寒酸、背着空背篓的瘦弱少年,实在不像肥羊。
这正是他想要的效果。
他没有立刻去寻找收购药材或矿石的摊子,而是如同一个真正初来乍到、好奇又胆怯的乡下少年,在散集里慢悠悠地转悠,耳朵却竖得老高,捕捉着四周零碎的交谈。
“……听说了吗?前些子硫磺谷那边,地火喷得邪乎,半边天都映红了!”
“何止!听说青云宗折了好几个弟子在里面,连个尸首都找不全!”
“青云宗?他们跑去那鬼地方嘛?寻宝?”
“谁知道呢。不过这几天,青云宗的人跟疯了一样,在附近几个山头到处搜,好像丢了什么要紧东西,还悬赏抓人……”
“抓人?抓谁?”
“一个杂役弟子,叫什么……武劲?说是偷了宗门重宝潜逃。赏金十两银子呢!”
“十两?嘿,一个杂役能偷什么重宝?怕是得罪了人,被……”
“嘘!小声点!那边那几个穿灰衣服带刀的,看见没?就是青云宗的外门弟子,这两天一直在这片转悠……”
武劲心头一凛,目光不着痕迹地顺着说话人示意的方向瞥去。果然,在散集入口附近一个简陋的茶棚里,坐着三个穿着青云宗外门灰色劲装的青年,腰间佩刀,正一边喝茶,一边目光不善地打量着进出散集的人流。为首一人,脸上有道新鲜的疤痕,正是那跟在赵彪身边的一个狗腿子!
看来赵昆的诬陷和搜捕果然在持续,而且力度不小,连这种散集都不放过。
武劲立刻低下头,脚步不停,拐进旁边一条卖廉价布匹和杂货的狭窄通道,借助人群和摊位的遮挡,迅速远离了那片区域。
“十两银子……倒是看得起我。”武劲心中冷笑。这赏金对普通山民和底层江湖客有不小吸引力,难怪搜捕的人能调动起来。
他继续在散集中穿行,留意着药材摊位的状况。大多数摊子卖的都是普通草药,偶尔能看到一两株稍显珍贵的,但也年份不足或处理不当。收购药材的铺子倒有几家,但掌柜眼神精明,压价极狠。
他需要找一个相对可靠,或者至少不那么黑心的渠道,出手部分星纹草。直接卖原料风险太大,容易引人觊觎。或许……可以换一种方式?
他的目光落在散集边缘,一个相对净整齐些的小帐篷上。帐篷门口挂着一块木牌,上面用炭笔画着一个简陋的药罐图案,旁边写着“问诊制药,价格公道”。
一个游方郎中?
武劲心中一动,走了过去。
帐篷里颇为简陋,一张掉漆的小木桌,两把破凳子,一个放着些瓶瓶罐罐的竹架,还有一个正伏在桌上打盹的老者。老者头发花白,衣衫倒是净,面容清癯,留着几缕稀疏的山羊胡。
似是听到动静,老者抬起头,睡眼惺忪地看了武劲一眼,有气无力道:“看病?抓药?诊金五文,药钱另算。”
武劲没说话,走到桌前,从怀中取出一个小纸包,轻轻放在桌上打开。
里面是几片颜色翠绿、但银星已经有些黯淡的星纹草叶,以及一小撮同样颜色暗淡的、与之伴生的普通宁神草叶。这是他特意挑选出来的、品质最次、且因存放数而灵气流失大半的部分。在“养星窟”里,这种品相的叶子他看都不会多看一眼。
老者起初不甚在意,但当他目光扫过那几片星纹草叶时,昏黄的老眼骤然闪过一丝精光!他猛地坐直身体,凑近纸包,先是仔细看了看,又小心地捏起一片星纹草叶,放在鼻尖嗅了嗅,甚至用指甲刮下一点粉末尝了尝。
“这是……”老者抬起头,看向武劲,眼神里充满了惊讶和探究,“小兄弟,这‘银星草’……你从何处得来?”
银星草?是星纹草在民间的俗称?武劲心中了然,看来这老者是识货的。
“山里捡的。”武劲压低声音,模仿着带着口音的土话,“跟些宁神草长在一块儿,看着特别,就摘了。老先生,这草……值钱吗?”
“山里捡的?”老者狐疑地打量了武劲几眼,又看了看那品相不佳的草叶,似乎信了几分。若是完好新鲜的银星草,绝不会如此随意存放。“嗯……这银星草确有些宁心安神、祛除燥热的功效,但你这几片采摘不当,存放不佳,药力流失大半了。”他摇摇头,一副惋惜的样子。
“那……还能换点钱吗?”武劲适时地露出失望和急切的神色,“俺想换点粮,再买身结实点的衣裳。”
老者沉吟片刻,伸出三手指:“三十文。这几片草,我收了。另外……”他指了指武劲背上的空背篓,“小兄弟若是常在山里跑,以后若再见到这种草,或者别的稀罕药材,可以拿来我这里。品相好的,价格自然好说。”
三十文,对于几片“药力流失大半”的“银星草”来说,不算高,但也没低到离谱,符合一个谨慎又想压价的老郎中的做派。更重要的是,他提出了长期收购的意向。
武劲脸上露出“惊喜”和“感激”的表情,连连点头:“多谢老先生!多谢!”
交易完成,武劲将三十枚沉甸甸的铜钱小心收好。他没有立刻离开,而是状似随意地问道:“老先生,这附近……除了青云宗的大爷们,可还有别的厉害人物在找东西?俺刚从山里出来,怕冲撞了。”
老者一边将星纹草叶小心地收入一个木盒,一边漫不经心道:“青云宗的人是在抓贼。除此之外嘛……四海阁的人好像也对前阵子硫磺谷的动静感兴趣,派了人来打听。焚天谷那边似乎也有点风声……不过这些都跟咱们小老百姓没关系。小兄弟你采你的药,挣你的钱,少打听,少靠近,保平安。”
四海阁!焚天谷!
武劲心中剧震。这两个名字,在徐秋山的地图和《山野散人笔记》中都曾提及,是雄踞一方、丝毫不逊于青云宗的庞大势力!他们也被硫磺谷的异动吸引了?
看来,自己引发的连锁地火爆裂,动静比自己想象得还要大,已经引起了多方注意。这潭水,越来越浑了。
“多谢老先生提点。”武劲再次道谢,退出了帐篷。
有了三十文钱打底,武劲心中稍安。他先在散集里买了几个最硬最顶饿的粗面饼子和一竹筒清水,又在一个旧衣摊上,花了十文钱买了一套半旧的深蓝色粗布短打和一顶宽檐草帽,换下了身上过于显眼的灰色补丁装和斗笠。
再次改换行头后,他看起来更像一个寻常的、进城卖苦力或跑短途的少年,混杂在人群中更不显眼。
他需要一件武器。匕首还在,但需要一件更长、更适合正面格斗的。他逛到售卖武器的区域。
这里的武器大多粗劣,刀剑上锈迹和卷刃比比皆是,价格从几十文到几两银子不等。武劲对锋利度要求不高,他更看重坚韧和长度。最终,他花了十五文钱,买下了一柄刃长两尺、木柄缠着破布、刀身略有弯曲但厚实无锈的旧腰刀。又花了五文钱,买了一捆结实的麻绳和一小块磨刀石。
将腰刀用麻绳系在腰间,用衣襟稍稍遮掩,武劲感觉底气又足了几分。
他本想再打听一下四海阁和焚天谷的人的踪迹,但考虑到风险,还是作罢。当务之急是安全离开,返回青云宗地界。
就在他准备离开散集,按计划绕道返回时,散集另一头突然传来一阵动和惊呼。
人群纷纷向那边涌去。
武劲皱了皱眉,本不欲理会,但耳朵却捕捉到几声惊呼中的关键词:
“……是四海阁的马车!”
“好气派!”
“车里是谁?这么大阵仗?”
“听说是个大人物,路过咱们这儿,像是要进山……”
四海阁的大人物?要进山?
武劲脚步一顿,心中好奇被勾起。他随着人流,不动声色地靠近动源头。
只见散集入口那条土路上,两辆通体漆黑、车厢宽大、由四匹神骏黑马拉着的豪华马车,在一队十余名身穿藏青色劲装、腰佩长刀、眼神精悍的护卫簇拥下,缓缓驶来。马车帘幕低垂,看不清里面情形。护卫们气息沉凝,行动间带着一股肃之气,显然都是好手,绝非散集里这些乌合之众可比。
马车所过之处,人群自动分开,喧嚣声也压低了许多,都被这排场和气势所慑。
“四海阁的‘黑檀马车’……里面坐的至少是位执事!”有人低声惊呼。
“看方向,真是往黑石山脉里面去的?这年头,山里到底出了什么宝贝,连四海阁的执事都惊动了?”
在众人敬畏好奇的目光中,车队缓缓穿过散集,没有停留,径直朝着黑石山脉深处的方向驶去,扬起一路烟尘。
武劲站在人群边缘,目光紧紧追随着那两辆马车,直到它们消失在土路尽头。
四海阁执事级的人物,亲自进山……目标恐怕不仅仅是“打听消息”那么简单。硫磺谷,或者“养星窟”所在的区域,必然有更吸引他们的东西。
是了,上古“观星士”遗迹,星纹草,星髓银沙……这些对四海阁这样的商业和情报巨头来说,绝对是难以估量的财富和秘密!
“必须尽快离开,这里不能再待了。”武劲心中警铃大作。四海阁的人出现,意味着水更深,漩涡更大。他一个小虾米,随时可能被卷进去碾碎。
他不再犹豫,转身就朝着与马车相反的方向——散集另一个出口走去。
然而,就在他即将走出散集,踏上返回青云宗方向的偏僻小径时,眼角的余光,忽然瞥见路边一个卖劣质首饰和女子小玩意儿的摊子旁,站着一个身影。
那是一个穿着普通青色布裙、戴着遮阳帷帽的女子,身姿窈窕,正低头看着摊子上的东西,似乎对刚才四海阁车队的经过毫不在意。
但让武劲脚步微滞的,不是这女子的身形,而是她帷帽边缘垂下的面纱上,用银线绣着的一个极其微小、几乎难以察觉的图案——那图案,是几颗星辰环绕着一株简化的草叶。
这个图案……武劲瞳孔骤然收缩!
他在“养星窟”的壁画上见过!虽然壁画斑驳,但那幅描绘观星士采集星纹草的画面上,一些人的衣角或器具上,似乎就有类似的标记!那是……上古观星士流派的徽记?
这女子是谁?她怎么会佩戴有观星士标记的饰品?是巧合,还是……
似乎感应到武劲的目光,那女子忽然抬起头,帷帽轻纱微动,朝着武劲的方向“看”了过来。
虽然隔着面纱,但武劲能感觉到一道清冷、平静,却又仿佛能洞彻人心的目光,落在了自己身上。
仅仅一瞬,那女子便移开了目光,仿佛只是随意一瞥,然后转身,步履轻盈地汇入人群,几个转折,便消失不见了。
武劲站在原地,背心却渗出了一层细密的冷汗。
那一眼……让他有一种被完全看透的感觉!不是武功高低的压迫,而是一种更奇特的、仿佛自己所有的秘密,包括怀中的灰色薄片、星纹草,甚至刚刚离开的“养星窟”,都在对方面前无所遁形!
是错觉吗?
他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心中的惊悸。不管那女子是谁,都与自己无关。现在的自己,太弱小了,任何与这些神秘势力或人物的牵扯,都可能带来灭顶之灾。
他不再回头,加快脚步,迅速离开了喧嚣混乱的黑石散集,一头扎进了茂密的山林之中。
直到确认身后无人跟踪,武劲才靠在一棵大树后,长长吐出一口浊气。
黑石散集一行,收获有,但惊险更多。不仅确认了赵昆的诬陷和搜捕,更意外得知四海阁、甚至疑似焚天谷的介入,还见到了一个神秘莫测、可能与上古观星士有关的女子……
“山雨欲来风满楼啊。”武劲望向青云宗的方向,眼神变得无比凝重。
必须尽快回去。回到相对熟悉的环境,找到徐秋山,弄清楚宗门内的局势,然后……才能决定下一步该怎么走。
他摸了摸怀中那些剩余的、品相完好的星纹草和银沙,又感受了一下体内奔腾流转、比之前强大了数倍的微络能量。
这一次,他不再是那个任人宰割的杂役了。
夜幕降临,山林中一片寂静。武劲没有生火,就着清水啃完硬的粗面饼,然后找了一处隐蔽的树杈,盘膝坐下。
他没有立刻休息,而是取出那枚灰色薄片,握在掌心,开始按照“初引篇”的法门,引导微络能量在三条已贯通的基础脉络中循环往复。
淡蓝色的星光透过枝叶缝隙洒落,山林间稀薄的、游离的“星力”,在灰色薄片的吸引和功法的牵引下,一丝丝汇入他的体内,缓慢而坚定地壮大着那新生的力量。
黑暗中,他的眼眸深处,仿佛也有细碎的星芒,在随着呼吸明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