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长洲那句“父不慈,女何以孝”,掷地有声,让整个人群都为之一震。
周围原本还在窃窃私语、指指点点的工人们,一下子没了声音。
这个年代的人观念传统,讲究个天下无不是的父母,但大伙儿心里都有杆秤。
沈建国那点偏心眼的事儿,厂里谁不知道?
为了个继女,着怀大肚子的亲闺女交出亲妈留下的工作,这事儿说到天边去也是没理。
更何况,谢长洲平在厂里威望极高,那是连厂长都要捧着的技术大拿。
他这番话一出,谁还敢说个不字?
宋青青站在原地,脸上一阵青一阵白,像是被人当众扇了几十个耳光。
她手里的保温桶都快捏变形了,指甲深深地陷进肉里。
她怎么也没想到,一向沉默寡言、不屑于跟女人计较的谢长洲,竟然会为了沈夏,在大庭广众之下说出这么绝情的话!
“长洲哥……你怎么能这么说……”
宋青青眼泪噼里啪啦往下掉,身子摇晃,眼看就要撑不住晕过去,“我也是为了这个家好啊……我只是不想看夏夏姐以后后悔……”
“哎哟喂!我当是谁在这儿唱大戏呢,原来是宋家这只不下蛋还想占窝的野鸡啊!”
一道尖锐刺耳的声音划破空气,直接打断了宋青青刚酝酿出的悲情气氛。
人群自动分开一条道。
刘翠刘寡妇,穿着一身崭新的藏蓝色列宁装,头发梳得油光锃亮,手里还拎着个鼓囊囊的布兜子,昂首挺地走了进来。
她身后跟着个怯生生的年轻姑娘,正是她那个待业在家的侄女,刘小兰。
刘翠一进场,那气场简直就是两米八。
她斜着眼瞅了宋青青一眼,嘴里“呸”了一声:“还为了这个家好?我看你是为了你自己好吧!也不撒泡尿照照镜子,人家亲妈留下的岗位,跟你个拖油瓶有半毛钱关系吗?”
“你……你骂谁是拖油瓶!”宋青青气得浑身哆嗦。
“骂的就是你!”
刘翠双手叉腰,大嗓门震得人耳朵嗡嗡响,“咋地?还不让人说了?全厂谁不知道你那个妈是怎么进的沈家门?现在你想学你妈,把人家正经闺女挤兑走,自己上位?我呸!做你的春秋大梦去吧!”
这刘寡妇骂人,专揭短,而且词汇量极丰富,都不带重样的。
围观的工人们有的忍不住捂嘴偷笑,打量宋青青的目光也变得玩味起来。
宋青青哪见过这阵仗,平她装装柔弱还行,真要是跟这种泼妇对骂,她本不是对手。
她朝谢长洲投去求助的目光,期盼能得到丁点怜悯。
可谢长洲看都未看她一眼,只是低头温柔地帮沈夏理了理被风吹乱的碎发。
“累不累?要不要去传达室坐会儿?”
那温柔的语气,跟刚才怼宋青青时简直判若两人。
沈夏摇摇头,笑眯眯地看着刘翠发挥。
这种时候,就要让恶人来磨恶人。
“刘婶子,钱带来了吗?”沈夏开口问道。
“带来了!一分不少!”
刘翠把手里的布兜子往沈夏面前一递,拍得啪啪响,“六百块!加上早上的两百,正好八百!大伙儿都给做个见证啊,这是我刘翠真金白银买来的工作,合理合法!”
她故意喊得很大声,就是要坐实这件事。
说着,刘翠从兜里掏出那张早就签好的协议,在空中扬了扬。
“小兰,快叫人!”刘翠推了一把身后的侄女。
刘小兰胆小,但也知道这是改变命运的机会,赶紧冲着沈夏鞠了一躬,脆生生地喊道:“谢谢沈夏姐!谢谢姐夫!我以后一定好好,绝不给你们丢人!”
这一声“姐夫”,叫得谢长洲颇为受用,轻轻点了点头。
宋青青看着这一幕,只感到天旋地转。
八百块……
工作真的卖了!
还是卖给了刘寡妇家!
她最后的希望,彻底破灭了。
“不……不能卖……”宋青青失魂落魄地喃喃自语,想要冲上去阻拦。
可刘翠哪能让她坏事?
她那壮硕的身躯往中间一横,像堵墙一样挡住了宋青青。
“啥?想抢劫啊?”刘翠瞪着眼,“这可是厂门口,保卫科的人都在呢!你要是敢动一下,我就告你抢劫!”
宋青青被吓住了,脚下的步子硬生生停住。
她看着沈夏接过那个布兜子,看着谢长洲护着沈夏往人事科走去,看着刘小兰一脸喜气洋洋地跟在后面……
她就像个被世界遗弃的小丑,孤零零地站在人群中央,接受着众人嘲弄的目光。
“走吧,别看了,人家都去办手续了。”
“这宋青青也真是的,平看着挺老实,没想到心眼这么多。”
“可不是嘛,以后离她远点。”
人群渐渐散去,那些议论声却针一样扎在宋青青的心上。
她死死地盯着沈夏离去的背影,目光怨毒,恨不得将那背影烧出两个洞来。
沈夏!
你毁了我的工作,毁了我的名声,我也绝不会让你好过!
……
人事科的办事效率很高。
有谢长洲这个总工程师在旁边坐镇,再加上手续齐全,不到半个小时,转让手续就办完了。
刘小兰拿到入职通知单,手抑制不住地抖动起来。
刘翠更是乐得合不拢嘴,拉着沈夏的手千恩万谢:“夏夏啊,婶子以前那是猪油蒙了心,跟你不对付。以后你有啥事,尽管招呼一声,婶子绝不含糊!”
沈夏笑着应下。
多一个朋友多条路,尤其是在这个大院里,有个刘翠这样的盟友,能省不少麻烦。
出了人事科,沈夏手里捏着那厚厚的一沓钱,心里那个美啊。
八百块!
加上家里的积蓄,现在她手里差不多有一千块钱了!
在这个“万元户”都还没出现的年代,这是一笔真正的巨款。
“长洲,咱们有钱了!”
沈夏把钱塞进挎包最里面的夹层,拍了拍包,冲着谢长洲眨眼,“走,去百货大楼!今天本富婆要消费!”
谢长洲看着她那副财迷样,流露出宠溺的神色。
“好,都听你的。”
他推过停在路边的二八大杠自行车,长腿一跨,稳稳地停住:“上来。”
沈夏扶着他的腰,侧身坐上后座。
“坐稳了。”
谢长洲脚下一蹬,自行车飞快地冲了出去。
风吹起沈夏的衣角,她把脸贴在谢长洲宽阔的后背上,听着他沉稳有力的心跳,一路上的颠簸都化作了踏实。
这就是她选的男人。
硬气,护短,有本事。
比书里那个只会画大饼的渣男强了一万倍!
两人一路骑行,很快就到了市里的百货大楼。
这年头的百货大楼,那可是最繁华的地方。
三层高的小楼,外墙刷着米黄色的涂料,门口挂着巨大的红色标语。
里面人头攒动,柜台里摆满了琳琅满目的商品。
一进门,混合着雪花膏、布料和胶皮鞋的特殊味道扑面而来。
这是属于这个年代的独特气息,充满了生活的热气腾腾。
沈夏拉着谢长洲,直奔二楼的纺织品柜台。
“长洲,咱们去海岛,那边的衣服肯定不够穿。我要买布,做几身新衣裳,还要给宝宝做小被子。”
沈夏指着柜台里那一匹匹颜色鲜艳的的确良和棉布,豪气地挥手,“这个碎花的,那个格子的,还有那个纯蓝的,都要!”
售货员是个四十多岁的大姐,平见惯了那些拿着布票还要算计半天买几尺的人,冷不丁见到这么豪爽的主儿,愣了一下。
“同志,这的确良可不便宜,一块五一尺,还得要布票。”
“我有。”
沈夏从包里掏出一把票据,那是谢长洲攒了好几年的,再加上她之前下乡时存的,足够挥霍了。
“给我扯十尺!”
“好嘞!”售货员大姐立马笑成了一朵花,麻利地拿尺子量布,剪刀“咔嚓咔嚓”剪得飞快。
谢长洲站在一旁,手里提着大包小包,充当着无情的拎包机器。
但他一点也不烦,反倒看出了趣味。
看着沈夏在柜台前挑挑拣拣,跟售货员讨价还价(倒不是差钱,纯属乐趣),那种鲜活的生命力,让他沉迷。
就在两人买得正起劲的时候,身后传来幽幽的说话声。
“夏夏姐,你有钱也不是这么个花法啊……叔叔还在床上躺着没钱看病,你却在这儿买这么贵的布料……”
沈夏动作一顿,回过头。
只见宋青青不知什么时候跟了过来,正站在不远处,一脸痛心疾首地看着她手里的布料。
她身边还站着几个同样来买东西的大妈,已经被她刚才的话吸引了注意力,正对着沈夏指指点点。
又是这招?
沈夏冷笑一声。
既然你非要把脸凑上来让我打,那我就成全你!
沈夏没理会宋青青,而是转过身,对着售货员大姐大声说道:“大姐,麻烦您再给我拿两罐麦精,要最贵的那种!还有那边的粉,也给我来两袋!”
周围响起一片吸气声。
麦精!粉!
这可是奢侈品中的奢侈品!
宋青青的眼睛都直了,嫉妒得眼珠子都要掉出来了。
“夏夏姐,你……你哪来的这么多钱?”
沈夏慢悠悠地转过身,从包里掏出那厚厚的一沓大团结,在手里轻轻拍打着。
“我男人挣的,我卖工作换的,怎么,你有意见?”
她走到宋青面前,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她,眼神轻蔑。
“宋青青,你要是羡慕,就自己去找个能挣钱的男人,或者让你那个好妈给你留个工作。别整天盯着别人的碗,当心长针眼!”
话说完,她便挽住谢长洲的胳膊,看也不再看宋青青一眼,径直走向收银台。
“长洲,付钱!”
谢长洲二话不说,从口袋里掏出钱,动作脆利落。
“好。”
这一声“好”,砸在宋青青心上,比任何一句骂人的话都让她难堪。
宋青青僵在原地,看着两人离去的背影,指甲用力掐进掌心。
血珠从皮肉里渗出,她却毫无痛感,只有一股怨毒的火气在口冲撞。
沈夏……你等着!
既然你让我不好过,那我就毁了你最在意的东西!
她的视线扫过人群,定在不远处公共厕所门口闲聊的几个碎嘴大妈身上,一个阴毒的念头冒了出来。
“肚子里的孩子……呵,是不是谢长洲的种,还不一定呢……”
她低声自语,眼神变得狠毒,抬脚向那边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