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我妈的字。
我当时翻了几页，看到的都是流水账——酱油两块三、猪肉十二块——我没在意，放回去了。
现在我想起它了。
我回到老房子，打开柜子，翻出那个本子。
翻到2015年。
“3月。建军结婚。彩礼12万。酒席3.6万。”
我往后翻。
2017年。
“6月。建军买房。首付28万，公积金贷款，月供我和你爸帮还一千。”
我继续翻。
2019年。
“4月。丽红生了。男孩，七斤六两。红包8万。”
我的手停了。
同一年，隔了几页。
“9月。建军做生意要钱，给了15万。”
下面一行，字更小，用的是铅笔。
“慧慧打电话要3000，说看病用。没给。”
没给。
三个字。
铅笔写的，字很小，像是记完犹豫了一下，又觉得该记上。
同一本账本。同一年。
十五万。三千。
一个“给了”。一个“没给”。
我翻完整本账本。
从2010年到2022年，十二年。
我妈记了十二年的账。
大哥从这个家拿走的钱，我一笔一笔加。
12万。28万。8万。15万。加上每年过年给的、平时零零散散的、帮还房贷的……
六十三万。
不含常补贴。
而我呢？
翻遍整本账本，和“慧慧”有关的数字一共出现了三次。
第一次：结婚，红包2000。
第二次：看病，3000，没给。
第三次：搬家，没写金额，旁边写了四个字——“自己解决”。
我合上账本。
坐在地上，靠着柜子。
看着天花板。
灯泡在头顶晃。
5.
第二天我开始收拾房子。
不是要搬走。是想给每个房间做个清点——律师说，拆迁之前要留好所有房屋内物品的影像证据。
我从二楼收拾到一楼。
到厨房的时候，我看了一眼灶台。
这个灶台是砌的。用了几十年，烧过柴，后来改了煤气。台面上有一道裂缝，用水泥补过，补得歪歪扭扭的。
我拿手机拍照。
拍到灶台侧面的时候，我看到一块砖。
颜色不一样。
其他砖是灰色的，这块偏红，像是后来换过的。
我没在意。
继续拍。
拍完了，我蹲下来关煤气阀门。
手无意间碰到那块红砖。
松了。
我愣了一下。
伸手推了推。
砖动了。
我把它抽出来。
后面有个洞。
里面有一个铁盒子。
很旧，锈了一大半，跟装月饼的那种差不多大。
我小心翼翼地打开。
里面有三样东西。
一张纸。是房产证复印件。和我手里那份一模一样。
一个存折。农业银行。
一封信。
信封上写着四个字，用圆珠笔，一笔一画，歪歪扭扭的——
“慧慧收好”
不识字。
这四个字，是她照着别人写的样子，一笔一笔描的。
“慧”字的“心”写反了。
我蹲在灶台前。
打开信。
里面的字不是写的——应该是找人代写的——但最后三行，是自己画的。
歪歪扭扭的，有些字缺了笔画。
代写的部分是：
“慧慧，把房子给你了。你爸和你哥来闹过，要改。没改。公证处的人说，公证过了，他们改不了。怕他们找你麻烦，把证件多复印了一份藏在灶台里。存折也在这里，是这些年攒的，不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