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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宁鸿远来了婉院。

他来的时候,祝昭宁正在窗边坐着,手里拿着那块淡粉色的莲花玉佩,不知道在想什么。

“昭宁。”

祝昭宁回过神,站起来:“舅舅。”

宁鸿远在她对面坐下,脸上的表情有些复杂。

“舅舅有话跟你说。”他说,“关于这门亲事。”

祝昭宁点点头,坐直了身子。

宁鸿远沉默了一下,开口:“昨儿个,舅舅让人去打听了萧家的消息。有些事,你得知道。”

“您说。”

“萧砚之这个人,舅舅上次跟你说过,品性不错,是个能托付的。”宁鸿远顿了顿,“可他现在的处境,不太好。”

祝昭宁的心跳快了一拍。

“怎么说?”

“他现在的官职是禁军统领,正二品,掌京城三万禁军。”宁鸿远说,“这官听着风光,可实际上,是明升暗降。皇帝把他从朔州调回京城当人质,怕的就是萧家拥兵自重。”

祝昭宁点点头。这事她知道,父亲在世时提过。

“可最近,”宁鸿远压低声音

“北边不太平。草原上的狄人蠢蠢欲动,边关告急的折子一封接一封往京城送。皇帝没办法,只能让萧砚之回去带兵。”

祝昭宁的眼睛微微睁大。

“所以……”

昭宁有一种不好的预感

“所以,”宁鸿远看着她,“你嫁过去,不是住在京城,而是要去朔州。”

完蛋,预感成真了

朔州。

那是大晏国最北边的地方,苦寒之地,冬天能冻死人。她从小在京城长大,最远只去过城外的寺庙,连永安城的城门都没出过几回。

如今,要她去朔州?

那个听说一年有半年是冬天,风刮在脸上跟刀子似的地方?

那个离京城几千里、骑马都要走一个月的地方?

她微微愣神

宁鸿远看着她的脸色,心里也难受。

“昭宁,”他放软了声音

“你要是实在不想去,舅舅想办法。咱宁家虽然不在朝堂,可银子能使鬼推磨,大不了——”

“舅舅。”祝昭宁打断他。

她深吸一口气,把脸上的苍白压下去,抬起头,看着他。

“我去。”

宁鸿远一愣。

“昭宁,你——”

“舅舅,我知道您心疼我。”祝昭宁说

“可这门亲事,是我自己求来的。萧家那三千条人命,是我爹欠下的。我不能因为怕苦,就不去还。”

宁鸿远看着她,心里又酸又疼。

这孩子,才十七岁,怎么就这么懂事?

懂事得让人心疼。

“那朔州可不是什么好地方。”他说,“冬天冷得能冻掉耳朵,夏天热得能烤熟鸡蛋。你从小娇生惯养的,哪受得了那个苦?”

祝昭宁沉默了一下。

“受得了。”她说,“别人能受,我也能受。”

宁鸿远叹了口气。

他知道劝不动这孩子。

跟她娘一样,认准了的事,九头牛都拉不回来。

“行。”他说,“那咱们就好好商量商量,怎么把你风风光光地嫁过去。”

春杏端了茶进来,又在桌上摆了几碟点心,然后退到一旁。

宁鸿远喝了口茶,开口:

“先说嫁妆。”

祝昭宁愣了愣:“嫁妆?”

“对。”宁鸿远说,“你从宁家出门,就是宁家的小姐。嫁妆要是少了,让人笑话。”

祝昭宁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她原以为自己能有什么嫁妆?

可舅舅这么说,分明是要给她准备一份体面的嫁妆。

“舅舅,”她轻声道,“这怎么好意思……”

“有什么不好意思的?”宁鸿远瞪她一眼,“你娘当年出嫁,我没能给她添妆。这事我记了二十年。如今你出嫁,我要是再不表示,我还是人吗?”

祝昭宁的眼眶红了。

“舅舅……”

“行了,别哭。”宁鸿远摆摆手,“听我说。”

他从袖子里摸出一张单子,展开。

“这是舅舅给你准备的,你看看。”

祝昭宁接过来,只看了一眼,就呆住了。

单子上密密麻麻写着:

压箱银子:五千两

四季衣裳:各色绸缎成衣三十六套

布匹:云锦二十匹,蜀锦二十匹,苏绣二十匹…

首饰:金玉头面四副,点翠一副,珠花十二对,玉镯四对,金镯四对还有……

家具:拔步床一张,柜橱箱笼全套以及……

田地:云州城外良田三百亩 铺子:云州城内绸缎铺两间,茶叶铺一间

陪嫁丫鬟:四个

护卫:一队(二十人)

祝昭宁看着看着,手抖了。

“舅舅,”她声音发颤,“这……这也太多了……”

“多什么多?”宁鸿远不以为然,“你当萧家是什么人家?镇北侯府,世代将门,什么好东西没见过?咱宁家虽然不是官宦,可也不能让人小瞧了去。”

祝昭宁咬着嘴唇,说不出话来。

宁鸿远看着她那副模样,心里又软了。

“傻孩子,”他放软了声音,“你是婉娘的女儿,就是舅舅的亲闺女。舅舅不疼你,疼谁?”

祝昭宁的眼泪终于落了下来。

等她把眼泪擦,宁鸿远继续说第二件事:

“送亲的人,你打算让谁去?”

祝昭宁想了想:“南叔吧,父亲留给我的暗卫头领。我想让他带着人,跟着我去朔州。”

宁鸿远眉头微皱:“暗卫?祝忠还给你留了这个?”

“嗯。”祝昭宁没有隐瞒,“父亲说,那些人当年是舅舅给我娘的。我娘走了之后,他们就一直跟着父亲。”

宁鸿远沉默了一下,点点头。

“既然是婉娘的人,那就带着。”他说,“去了朔州,人生地不熟,身边得有几个得力的人。”

祝昭宁应了。

“还有,你嫁过去,总要给公婆准备见面礼。”宁鸿远说,“萧战这个人,舅舅打听过,是个直性子,吃软不吃硬。他夫人——”

他顿了顿,似乎在措辞。

祝昭宁问:“他夫人怎么了?”

“也是个爽利人。”宁鸿远说,“据说年轻时候跟着萧战上过战场,骑马射箭都会。萧家能立住,她有一半功劳。”

祝昭宁点点头,心里有了数。

“不过,”宁鸿远话锋一转,“她对你,可能会有意见。”

“为什么?”

“因为当年的婚约。”宁鸿远叹了口气,“原本该嫁去萧家的,是你娘。你娘悔婚嫁了你爹,萧家那边,据说当时已经准备好了聘礼。这事虽然过去二十年,可人家心里未必没疙瘩。”

祝昭宁沉默了。

这事她知道。

母亲违抗父命嫁给穷书生,被逐出家门。

可那婚约,是宁家和萧家定下的。母亲这一悔婚,等于让萧家落了面子。

“所以,”宁鸿远说

“你得给她准备一份厚礼。不光是给她,还有萧家其他人。萧砚之有个妹妹叫萧姝,十五岁,听说性子活泼。还有个弟弟叫萧翊,十七岁,你都得分清楚了,谁该送什么。”

祝昭宁点点头。

“舅舅有主意?”

宁鸿远笑了:“你当你舅舅这二十年生意是白做的?送礼这事,舅舅最拿手。”

他从袖子里又摸出一张单子,递给祝昭宁。

祝昭宁接过来一看,上面写得清清楚楚:

给萧战:上等药材一套(人参、鹿茸、灵芝),北地难得,正好显心意

给萧夫人:蜀锦两匹,苏绣屏风一架,再加一套宁家铺子里的上等胭脂

给萧姝:云州时兴的珠花十二对,外加一只毛茸茸的小狗,听说姑娘家喜欢

给萧翊:一匹好马,西域宝石匕首,以及坚韧甲胄

给萧砚之:——

祝昭宁的目光在最后一行停住了。

给萧砚之:待定

她抬起头,看着舅舅。

宁鸿远摊摊手:

“这人最难送。送重了,显得咱们巴结。送轻了,显得咱们小气。送金银,人家不缺。送字画,人家不一定喜欢。你自己琢磨琢磨,送他什么好?”

祝昭宁沉默了一下,忽然问:

“舅舅,萧砚之他是个什么样的人?”

宁鸿远想了想,说:“十二岁上战场,十六岁带兵,十九岁那年以三千人守城,敌过半,打得北狄人三年不敢南望。军功是自己挣的,名声是自己攒的。朔州百姓提起他,没有不竖大拇指的。”

祝昭宁听着,脑海里忽然浮现出一个画面——

雪地里,那个人站在她面前,逆着光。

他伸出手,掀开了她的帷帽。

她摇摇头,把这个画面赶走。

不会是他的。

怎么可能是他。

“舅舅,”她说,“送他什么,我再想想。”

宁鸿远点点头:“行,不急。还有三个月呢。”

宁鸿远走到门口,忽然又回过头。

“昭宁,”他说,“舅舅问你一句话。”

“您说。”

“你真的想好了?嫁去朔州,那么远的地方,那么冷的天,那么难处的人家。”

祝昭宁沉默了一下,抬起头。

“舅舅,”她说,“我爹临终前跟我说,萧家是忠臣,是好人。他让我嫁过去,是让我去还债,也是让我去活命。”

她顿了顿,声音轻却坚定:

“我不怕远,不怕冷,也不怕难处。我只怕,还不了那三千条人命的债。”

宁鸿远看着她,良久,叹了口气。

“好。”他说,“有你这句话,舅舅放心了。”

他转身,掀帘子出去了。

祝昭宁站在窗边,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院门外。

春杏在旁边小声问:“姑娘,您真的不怕吗?”

祝昭宁沉默了很久。

“怕。”她说,“可怕有什么用?”

窗外,梅花还在开着。

她伸手,折了一枝,攥在手里。

朔州。

那个地方,会是什么样?

她不知道。

可她很快就要知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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