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从嘉回金陵那天,全城的人都出来了。
从城门口到宫门,十里长街,人山人海。有人举着香案,有人捧着瓜果,有人牵着孩子,有人搀着老人。所有人都在等,等着看一眼那个打赢了仗的年轻国主。
太阳刚升起来的时候,队伍出现了。
先是一队骑兵,举着南唐的旗帜,旌旗在晨风中猎猎作响。然后是步卒,排成整齐的方阵,脚步声震得地面都在抖。再然后是战车,一辆接一辆,车上载着缴获的兵器盔甲。
最后,是一匹白马。
马上的人穿着便服,没有披甲,没有戴盔,只是一身青色的袍子。但他坐在那里,脊背挺得笔直,目光望着前方,像一棵树。
百姓们愣住了。
那就是国主?
那么年轻,那么瘦,那么……普通。
但不知道谁先喊了一声“万岁”,然后所有人都跪了下去。
“万岁!万岁!万万岁!”
喊声如水般涌来,一波接一波,震得人耳朵发麻。
李从嘉勒住马,望着跪了满地的百姓,心里忽然涌起一股奇怪的感觉。
他不是第一次出城,也不是第一次进城。但以前,他只是个皇子,没人注意他。
现在,他是国主。
是这些人跪拜的那个。
他深吸一口气,继续往前走。
走到城门口的时候,他忽然勒住马。
城门口站着一群人。
最前面的是太后,穿着盛装,由宫女搀扶着。太后身后,是文武百官,一个个穿着朝服,跪了一地。
太后身边,站着一个女子。
素净的衣裙,不施脂粉,但站在那里,像一朵花。
周娥皇。
她看着他,眼眶红红的,但嘴角带着笑。
他翻身下马,快步走过去。
走到太后面前,他跪下磕头。
“儿臣参见母后。”
太后扶他起来,上下打量着他。
“瘦了。”她说,“黑了。但精神了。”
他笑了笑。
太后转身,看着周娥皇。
“这孩子天天在宫门口等,从早等到晚,一等就是十几天。”
李从嘉看向周娥皇。
周娥皇低下头,脸微微红了。
他走过去,站在她面前。
“你……你等朕?”
她点点头。
“等了多久?”
她想了想,伸出两手指。
二十天。
从他离开那天起,她就每天站在宫门口等。
从早上等到晚上,从晴天等到雨天。
等到太后都心疼了,让人劝她回去,她摇头。
等到宫女们都感动了,给她送伞送衣裳,她接过来,但还是站着。
等到所有人都知道,周司徒的女儿,在等国主回来。
李从嘉看着她,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抬起头,看着他。
四目相对。
她眼睛里有很多东西——喜悦,委屈,担心,还有一点点光。
他忽然伸出手,握住她的手。
她的手很凉,在外面站了太久。
“朕回来了。”他说。
她点点头,眼泪忽然流了下来。
他轻轻握住她的手,握得更紧了一些。
太后看着他们,嘴角浮起一丝笑意。
“好了好了,先进宫。有什么话,进去再说。”
李从嘉松开手,扶太后上车。
他回头看了一眼周娥皇,她站在那里,还在流泪,但笑得很好看。
他忽然觉得,回金陵真好。
城南,那条巷子里。
何归还是坐在门口,帮人写信。
今天来的人特别多,说的都是国主凯旋的事。
“姑娘,帮我写封信给我儿子,告诉他,国主赢了,他没事了!”
“姑娘,帮我写封信给我男人,问他什么时候回来!”
“姑娘,帮我写封信给滁州的亲戚,告诉他们,金陵好着呢!”
她一封一封地写,写得手腕都酸了。
但嘴角一直弯着。
老汉推着车过来,递给她两个炊饼。
“姑娘,今天免费。老伯高兴!”
她接过来,点点头。
老汉看着她,忽然问:“姑娘,你那个……那个人,回来了吧?”
她愣了一下,然后点点头。
老汉笑了。
“那就好,那就好。回来就好。”
他推着车走了,嘴里哼着小曲。
何归低头看着手里的炊饼,发了一会儿呆。
然后她站起来,往巷子口走去。
巷子口,可以看见远处的大街。
街上很热闹,到处都是人。有人在放鞭炮,有人在敲锣打鼓,有人在喊口号。庆祝的人流从城门口涌过来,涌向皇宫的方向。
她站在那里,望着那个方向。
很远,什么也看不清。
但她知道,他就在那里。
在人群的最前面,在那匹白马上,穿着青色的袍子。
她站了很久。
久到太阳开始偏西,久到人群渐渐散去,久到街上恢复平静。
然后她转身,走回屋里。
屋里,那件外袍还叠得整整齐齐,放在枕头边。
她走过去,坐下,伸手摸了摸。
然后她躺下来,闭上眼睛。
她忽然觉得很累。
不是身体的累,是心里的。
一百零七次了。
每一次,她都看着他死。
这一次,他终于活着回来了。
她闭上眼睛,嘴角弯着,睡着了。
这一觉,睡得很沉,很香。
没有梦。
慈宁殿,晚宴。
太后设宴,为李从嘉庆功。
殿里张灯结彩,摆了几十桌。文武百官都来了,带着家眷,穿着盛装,笑语喧哗。
李从嘉坐在太后身边,面前摆满了菜,可他一口也吃不下。
太后看了他一眼,低声说:“吃不下也得吃。你是国主,多少双眼睛看着你。”
他点点头,夹了一筷子菜,慢慢嚼着。
太后又看了他一眼,忽然说:“从嘉,你今年二十几了?”
“二十六。”
“二十六,不小了。”太后说,“该立后了。”
李从嘉愣了一下。
“母后……”
“哀家不是催你。”太后说,“哀家只是提醒你。国不可无后,你明白吗?”
他沉默了一会儿,点点头。
“儿臣明白。”
太后看了看坐在不远处的周娥皇,又看了看他。
“那个姑娘,等你等了二十天。从早等到晚,从晴天等到雨天。哀家看了都心疼。”
李从嘉没有说话。
太后叹了口气。
“你自己想想吧。哀家只是提个醒。”
她站起来,去跟别的宾客说话。
李从嘉坐在那里,望着面前的酒杯发呆。
周娥皇在等他。
他当然知道。
她站在宫门口,等了二十天。
可何归呢?
何归等了他一百零七次。
他不知道该怎么选。
他只知道,不管怎么选,都会有人难过。
宴会散了,已经很晚了。
李从嘉送走最后一个宾客,站在殿门口,望着夜空。
月亮很圆,很亮,洒了一地清辉。
身后传来脚步声。
他回头,看见周娥皇站在他身后。
“国主。”
“你怎么还没走?”
“臣女……臣女想和国主说几句话。”
他点点头。
她走过来,站在他身边,也望着夜空。
沉默了很久。
她忽然开口。
“国主,臣女今天在宫门口,看见您的时候,心里想的是什么,您知道吗?”
他摇摇头。
“臣女想,这个人,终于回来了。”她说,“臣女等了二十天,每一天都在想,他会不会受伤,会不会饿着,会不会冷着。现在他回来了,好好的,臣女就放心了。”
他看着她。
她的脸在月光下,很柔和。
“国主,”她说,“臣女不急着要什么答案。臣女可以等。等多久都行。”
他心里忽然涌起一股暖流。
“娥皇……”
“国主不用说什么。”她笑了笑,“臣女只是想让国主知道,有人在这里等你。不管多久,都等。”
她转身,慢慢走远了。
李从嘉站在那里,望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夜色里。
心里有很多话,却一句也说不出来。
汴京,皇宫。
赵匡胤坐在御案后,脸色铁青。
案上摆着一份战报,已经被他揉成一团,又展开,又揉成一团。
曹彬败了。
滁州没打下来。
八万人,打了两个月,死了两万多,粮草被烧,狼狈逃窜。
他把战报狠狠摔在地上。
“废物!”
满殿的侍从跪了一地,大气都不敢出。
赵匡胤站起来,在殿里走来走去。
他是后周的殿前都检点,是陈桥兵变的发起者,是大宋的开国皇帝。他打过无数仗,从没输过这么惨。
输给谁?输给一个刚登基的小皇帝?
他忽然停下来。
“李煜。”他念着这个名字,“李煜。”
那个只会写词的小子。
那个被他吓得跪着接旨的小子。
那个他本没放在眼里的小子。
他居然输了。
输给那个小子。
他转身,看着跪了一地的侍从。
“传旨,召赵普、高怀德、慕容延钊……明早朝议事。”
侍从爬起来,飞奔而去。
赵匡胤站在那里,望着窗外的夜空。
月亮很圆,很亮。
但他的脸色,比夜色还阴沉。
李从嘉回到寝殿的时候,已经很晚了。
他躺在床上,望着帐顶,睡不着。
脑子里翻来覆去的,都是今天的事。
周娥皇在宫门口等他的样子。
何归在巷子里帮人写信的样子。
太后说“该立后了”的样子。
还有那个战报——林仁肇写的,说宋军死了两万多,曹彬逃了。
他赢了。
真的赢了。
可他一点也高兴不起来。
因为他知道,这只是开始。
赵匡胤不会善罢甘休。他会再来的,带更多的兵,用更狠的办法。
下一次,他还能赢吗?
他不知道。
他翻了个身,又翻了个身。
睡不着。
他忽然想起何归。
不知道她睡了没有。
不知道她吃得好不好。
不知道她有没有按时喝药。
他忽然想去找她。
可他动不了。
他是国主。国主不能随便出宫,尤其不能在半夜出宫。
他只能躺着,望着帐顶发呆。
天快亮的时候,他终于睡着了。
梦里,他看见何归坐在门口,对他笑。
他也笑了。
金陵,城南。
天亮了。
何归醒来,坐起来,伸了个懒腰。
这一觉睡得真好。
她站起来,走到门口,打开门。
阳光照进来,暖洋洋的。
她眯着眼睛,望着远处。
街上已经有人走动了。挑担子的,推车的,吆喝的,讨价还价的,跟往常一样。
但似乎又不一样。
每个人的脸上都带着笑。
因为国主赢了。
因为仗打完了。
因为子可以照常过了。
她站在那里,望着来来往往的人,忽然笑了。
她转身,收拾好东西,搬出桌子,摆好笔墨纸砚。
又开始一天的工作。
刚坐下,就有人走过来。
是个年轻人,穿着普通,但眼神很精。
他坐下来,说:“姑娘,帮我写封信。”
她铺开纸,等着他说。
他说:“写给国主。”
她的手顿了一下。
年轻人压低声音,说:“我是林将军的人。林将军让我给国主带句话。姑娘,你能帮我传一下吗?”
她看着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点点头。
年轻人说了一串话,她飞快地记下来。
写完了,年轻人站起来,匆匆离去。
她低头看着那封信,心里忽然涌起一股奇怪的感觉。
林将军又来信了。
这一次,会是什么?
她把信收好,继续帮人写信。
但她心里知道,她又要去一趟皇宫了。
也许不用。
也许他会来。
她想起那天在采石矶,他送她到门口,轻轻抱了她一下。
那个拥抱,很短,很轻。
但她记得很清楚。
她低下头,继续写。
嘴角弯着。
那天傍晚,李从嘉果然来了。
他穿着便服,一个人,骑着马,来到巷子口。
她正在收拾东西,一抬头,就看见了他。
他站在那里,看着她。
她也看着他。
夕阳照在他身上,镀了一层金边。
他走过来,站在她面前。
“何归。”
她点点头。
“朕来看看你。”
她指了指旁边的凳子。
他坐下。
沉默了一会儿,他忽然说:“朕今天收到了林将军的信。”
她看着他。
“他说,宋军虽然败了,但赵匡胤已经在准备再次南下。下一次,可能会更凶。”
她听着,没有说话。
“朕不知道还能不能赢。”他说,“但朕会尽力。”
她看着他,忽然伸出手,在他额头上点了一下。
他闭上眼睛。
这一次,没有画面涌进来。
只有一句话。
一句轻轻的话,像风吹过。
“你会赢的。”
他睁开眼睛,看着她。
她看着他,目光平静。
“你怎么知道?”
她指了指自己。
他忽然明白了。
一百零七次。
她见过他输了一百零七次。
但这一次,不一样。
她说他会赢。
那就一定会赢。
他忽然笑了。
“好。朕信你。”
她也笑了。
夕阳慢慢落下去,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远处传来卖炊饼的吆喝声,老汉推着车走过,看见他们,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他推着车走了,嘴里哼着小曲。
比卖了十筐炊饼还高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