简介
主角是李从嘉的小说《入梦山河》是由作者“梦寂”创作的历史古代著作,目前连载,更新了121859字。
入梦山河小说章节免费试读
陈大牛带着人消失在清流河的那一夜,李从嘉一夜没睡。
他站在江边,望着北方的夜空,一动不动。
冯延巳来劝了三次,他都摇头。
第四次,冯延巳不劝了,只是站在他身后,陪着他。
何归也没睡。
她裹着李从嘉给她的外袍,坐在营帐门口,望着那个站在江边的背影。
她见过这个背影很多次。
一百零七次。
每一次,这个背影都在她眼前倒下。
这一次,他还站着。
她忽然觉得很累。
从金陵到采石矶,两天两夜,她几乎没有停过。脚底磨出了血泡,腿像灌了铅,眼睛涩得睁不开。
但她不想睡。
她怕一觉醒来,这个背影又倒下了。
她撑着,望着他。
江风吹过来,很凉。
她裹紧那件外袍,闻着上面残留的气息。
是他的气息。
一百零七次了,她第一次离他这么近。
天快亮的时候,远处忽然亮起一点红光。
很小,像一颗星。
然后越来越大,越来越亮。
李从嘉猛地站直身子。
“那是什么?”
冯延巳眯着眼睛看了半天,忽然激动地喊起来:“火!是火!国主,是火!”
是火。
是从宋军大营方向燃起的火。
李从嘉盯着那团火光,心脏跳得几乎要冲出腔。
他想起陈大牛临走时说的话。
“国主放心,俺还没当上校尉呢,舍不得死。”
那个黝黑的年轻人,带着几十个人,游过冰冷的河水,摸进宋军的营地,点燃了粮草。
他们成功了。
他忽然想喊,想叫,想跳起来。
但他只是站在那里,望着那团越来越大的火光,眼眶发酸。
冯延巳已经跪了下去,老泪纵横。
“天佑南唐!天佑南唐啊!”
营帐里,士兵们冲出来,望着北方的火光,欢呼声响成一片。
朱令赟跑过来,跪在李从嘉面前:“国主!成了!陈大牛他们成了!”
李从嘉低下头,看着他,声音有些发抖。
“传令下去,准备接应。”
“是!”
朱令赟跑开了。
李从嘉转过身,想去找何归。
他想告诉她,成了。
他真的赢了。
可他转身的时候,看见何归靠在营帐门口,闭着眼睛,脸色苍白得像纸。
他快步走过去。
“何归?”
她没有反应。
他蹲下来,伸手探了探她的额头。
滚烫。
他心一沉。
“来人!叫军医!”
军医赶来的时候,何归已经被抬进营帐,躺在李从嘉的床上。
她烧得很厉害,脸上没有一丝血色,嘴唇裂,呼吸又急又浅。
军医把了脉,翻看了眼皮,叹了口气。
“国主,这位姑娘是累的。走了太久的路,又受了风寒,身子熬不住了。”
“能治吗?”
“能治,但要慢慢养。先退烧,再补身子。这几天不能动,不能受凉。”
李从嘉点点头。
“你开药。朕亲自照顾她。”
军医愣住了。
“国主,这……”
“怎么?”
“没……没什么。”军医低下头,“臣这就去抓药。”
军医走后,李从嘉坐在床边,看着何归。
她睡着,眉头微微皱着,像是做梦。
他忽然想起她在城门口第一次看见他的样子。
浑身湿透,眼神空茫,像一只迷路的鸟。
他想起她坐在巷子里帮人写信的样子,认认真真,一笔一划。
他想起她点在他眉心,让他看见那些画面的样子。
一百零七次。
每一次,她都陪着他死。
这一次,她走了两天两夜,给他送一封信。
他伸出手,轻轻握住她的手。
她的手还是凉的,但比昨晚好一些。
“何归。”他轻声说,“谢谢你。”
她没反应,还在睡着。
他坐在那里,握着她的手,望着她的脸,忽然觉得心里很静。
外面的欢呼声渐渐远了,天渐渐亮了。
北方的火光还在烧,越来越旺。
他知道,滁州得救了。
林仁肇会活着回来。
陈大牛也会。
还有那些守城的士兵,那些送箭的勇士,都会活着。
这一次,不一样了。
滁州。
火光燃起的那一刻,城头爆发出一片欢呼。
林仁肇站在城楼上,望着宋军大营的火光,握着刀的手在发抖。
不是怕。
是激动。
他转身,看着城头的士兵们。
他们浑身是伤,满脸疲惫,有的还在流血,但每个人的眼睛都亮得吓人。
“兄弟们!”林仁肇举起刀,“宋军的粮草烧了!他们没有粮了!该咱们上了!”
城头响起一片怒吼。
城门打开,南唐军冲了出去。
宋军大营已经乱了。
粮草烧了,主帅慌了,士兵们不知道该打还是该跑。
曹彬站在营帐门口,望着那片火海,脸色铁青。
他从军二十年,打过无数仗,从没被人这样烧过粮草。
“谁的?”他问。
没人能回答。
副将跑过来:“将军,粮草全烧了,撑不了三天了。怎么办?”
曹彬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撤。”
“撤?”
“撤。”曹彬说,“没有粮,打不了仗。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
他转身走进营帐,开始收拾东西。
可他刚进去,外面就传来喊声。
他冲出来一看,南唐军已经进营了。
林仁肇一马当先,浑身浴血,见人就砍。
曹彬咬咬牙,翻身上马,带着亲兵出一条血路,往北逃去。
宋军大败。
这一仗,从早上打到天黑。
宋军死了两万多人,剩下的四散而逃。曹彬带着残兵,一路逃到淮河边,才停下来喘口气。
滁州城外,到处都是宋军的尸体和丢弃的辎重。
林仁肇站在战场上,望着满地的狼藉,忽然仰天大笑。
笑完了,他蹲下来,捡起一把宋军的刀,看了半天。
然后他站起来,对身边的亲兵说:“走,回城。”
“将军,不追了?”
“不追了。让他们回去报信。”林仁肇说,“告诉赵匡胤,南唐不是好欺负的。”
亲兵咧嘴笑了。
回到城里,林仁肇第一件事就是找陈大牛。
陈大牛被抬回来的时候,浑身是伤,脸上黑得像炭,但还活着。
他看见林仁肇,咧嘴笑了。
“将军,俺……俺没死。”
林仁肇蹲下来,看着他。
“你烧的?”
“俺带的头。”陈大牛说,“死了十几个兄弟,但粮草烧了。”
林仁肇拍拍他的肩膀。
“好样的。等国主来了,让他给你升官。”
陈大牛笑得更开心了。
“俺等……等着。”
采石矶。
第三天,林仁肇的捷报到了。
信使冲进营帐的时候,李从嘉正在喂何归喝药。
何归烧退了,醒了,但还是虚弱,不能下床。
她靠在床头,一口一口喝着他喂的药,脸上没有什么表情,但眼睛里有一点点光。
信使跪在地上,双手捧着战报。
李从嘉把药碗递给何归,站起来,接过战报。
展开,看了一遍。
又看了一遍。
他的手在发抖。
冯延巳凑过来:“国主?”
李从嘉忽然笑了。
笑得很响,很畅快,像是憋了很久终于能笑出来一样。
“赢了。”他说,“滁州赢了。”
营帐里一片欢呼。
朱令赟跑出去,把这个消息告诉全军。很快,整个采石矶都沸腾了。
欢呼声此起彼伏,震得人耳朵疼。
李从嘉站在那里,听着外面的欢呼,看着手里的战报,眼眶有些发酸。
他转过身,看着何归。
何归也看着他。
她脸上还是没什么表情,但眼睛里有一点光。
他走过去,坐在床边。
“听见了吗?赢了。”
她点点头。
“你送的那封信,起了大作用。”
她摇摇头。
他明白她的意思。
不是我,是你们。
是他们所有人。
那些守城的士兵,那些送箭的勇士,那些烧粮的敢死队,还有她。
是他们一起,赢了这一仗。
他忽然伸出手,握住她的手。
她的手还是凉的,但比前几天暖和了一些。
“谢谢你。”他说。
她看着他,嘴角弯起一点弧度。
他又看见她笑了。
这次笑得很轻,很淡,但很好看。
他忽然想起周娥皇。
她在金陵,在等他回去。
他忽然想起母后。
她在慈宁殿,也在等他回去。
他忽然想起那些在城门口送他们出征的百姓。
他们都在等。
等他们回去。
他握着何归的手,望着营帐外面渐渐暗下来的天。
“等林将军回来,”他说,“咱们一起回金陵。”
何归点点头。
那天夜里,李从嘉睡了一个好觉。
没有梦。
没有火海。
没有死去的自己。
只有沉沉的、黑黑的、安静的夜。
金陵。
捷报传到金陵的时候,是第五天。
信使冲进城,一路喊着:“捷报!滁州捷报!林将军大胜!”
百姓们涌上街头,跟着信使跑,一边跑一边喊,喊着喊着就哭了。
周娥皇在慈宁殿,陪太后说话。
听到外面的喊声,她愣了一下,然后站起来,跑出去。
太后在她身后喊:“娥皇,慢点跑!”
她没听见。
她跑出慈宁殿,跑过重重院落,跑到宫门口。
信使已经被拦住,正在向守门的侍卫报信。
她挤过去,问:“真的?真的赢了?”
信使看见她,愣了一下,然后跪下。
“娘娘,真的赢了。林将军大破宋军,斩首两万,曹彬逃了!”
周娥皇站在那里,忽然捂住脸。
眼泪从指缝里流出来,止都止不住。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哭。
明明赢了,应该笑的。
可眼泪就是止不住。
太后不知什么时候来到她身后,轻轻拍着她的背。
“哭吧。”太后说,“哭出来就好了。”
周娥皇转过身,扑进太后怀里,放声大哭。
太后抱着她,轻轻拍着她的背,眼眶也红了。
“好孩子,他赢了。他没事。他就要回来了。”
周娥皇哭着点头。
城南,那条巷子里。
何归的那个小院,空了。
卖炊饼的老汉每天经过,都要往里看一眼。
门关着,没有人。
他叹口气,继续推着车往前走。
他不知道那个姑娘去了哪里。
但他记得她临走时的样子。
眼睛很亮,走得很急,像是要去做什么很重要的事。
他想起她说的话。
“去采石矶。”
采石矶。
打仗的地方。
他每次想起这个,心里就堵得慌。
那么瘦的姑娘,一个人走那么远的路,去那么危险的地方。
也不知道还活不活着。
他每天卖完炊饼回家,都要在那门口站一会儿。
门还是关着。
没有人。
他叹口气,回家。
可那天,他收摊回家的时候,忽然听见那扇门响了。
他回头一看,愣住了。
何归站在门口。
还是那么瘦,但脸色好多了。身上穿着一件净的衣服,不是走的时候那件。
她看见他,点点头。
他愣了半天,才问:“姑娘,你……你回来了?”
她点点头。
“你……你去了采石矶?”
她点点头。
“你……你见到那个人了?”
她点点头。
老汉忽然笑了。
笑得满脸褶子,眼睛眯成一条缝。
“回来就好,回来就好。”他说,“姑娘,明天老伯给你送两个炊饼,补补身子。”
她看着他,嘴角弯起一点弧度。
老汉推着车走了,一路哼着小曲,比卖了十筐炊饼还高兴。
何归站在门口,望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巷口。
然后她转身,走进屋里。
屋里还是老样子。桌子、椅子、床,还有那件叠得整整齐齐的外袍。
她走到床边,坐下来,伸手摸了摸那件外袍。
柔软的,温暖的,带着他的气息。
她想起在采石矶的那些天。
他喂她喝药,给她盖被子,坐在床边看着她睡觉。
她想起临走时,他送她到门口。
“何归,”他说,“朕会经常去看你。”
她点点头。
“你……你好好养身子。别再走那么远的路了。”
她又点点头。
他看着她的眼睛,看了很久。
然后他忽然伸出手,轻轻抱了她一下。
很快,很轻,像一阵风。
然后他松开手,转身走进营帐。
她站在那里,愣了很久。
然后她笑了。
第一百零八次。
第一次,他抱了她。
她坐在床边,抱着那件外袍,想着那个拥抱。
嘴角弯起很久很久。
采石矶,江边。
林仁肇回来了。
他带着三千残兵,从滁州一路走回来。路上遇到好几拨宋军的溃兵,他都绕过去了。不是怕,是急着回来见国主。
李从嘉在江边等他。
远远看见队伍的时候,他就认出了那个骑马走在最前面的人。
林仁肇。
还活着。
他站在那里,望着队伍越来越近。
林仁肇翻身下马,快步走过来,跪在他面前。
“臣林仁肇,参见国主。”
李从嘉蹲下来,扶住他的肩膀。
“林将军,辛苦了。”
林仁肇抬起头,眼眶红了。
“臣不辛苦。臣的兵……死了两万多。”
李从嘉看着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
“朕知道。朕会好好抚恤他们。”
林仁肇重重磕了个头。
“臣替死去的兄弟们,谢国主。”
李从嘉扶他起来。
“走,回营。朕给你接风。”
那天夜里,采石矶的军营里,摆起了庆功宴。
没有酒。军中不能饮酒。但有肉,有汤,有热腾腾的饼。
士兵们围坐在一起,吃着,说着,笑着。
陈大牛也来了。
他被抬着来的,身上缠满了绷带,但脸上笑得开了花。
李从嘉走到他面前,看着他。
“陈大牛。”
“国主!”他想爬起来,被李从嘉按住。
“你烧了宋军粮草,救了滁州。朕说话算话,升你做校尉。”
陈大牛咧嘴笑:“谢国主!”
“还有,你哥活着。他也在滁州,受了点伤,但不重。”
陈大牛愣了一下,然后忽然哭了。
哭着哭着,又笑了。
李从嘉看着他,忽然也笑了。
他转身,看着满营的士兵。
他们都在笑,都在吃,都在说。
没有人知道,在另一个时空里,他们已经死了一百零七次。
只有他知道。
只有何归知道。
他抬起头,望着北方的夜空。
滁州守住了。
宋军退了。
第一次,他赢了。
他忽然想起父皇临终前说的话。
“守住。一定要守住。”
他望着夜空,轻轻说。
“父皇,儿臣守住了。”
那天夜里,他做了一个梦。
梦里没有火海,没有死亡。
只有一个人,站在城门口,对他笑。
是何归。
他也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