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妈。”
我打断她。
“那是姥姥姥爷的房子。”
我妈不说话了。
客厅里传来我爸的声音:“桂英,茶凉了。”
我妈拿起暖壶,走出去了。
我站在厨房里。
灶台上那块抹布叠得方方正正。
水龙头还在滴水。
一滴。
一滴。
我拿出手机,翻到一个号码。是我大学同学,现在在律师事务所做婚姻家事方向。
我没有马上打。
我先打开了计算器。
2.
我姥姥姥爷那栋房子,在城南老街。
三层自建房,八十年代盖的。我姥爷是泥瓦匠,一砖一瓦自己垒的。我妈说过,盖房子那年她十一岁,每天放学去工地捡碎砖头,码在墙底下。
后来我姥爷走了。我姥姥也走了。
房子留给我妈。
我妈嫁给我爸的时候,我爸家里穷。婚房就是我姥姥家的二楼。我从小在那栋房子里长大——楼梯拐角的墙皮掉了一块,露出下面的红砖,形状像只兔子。我小时候每次上楼都要摸一下。
去年城南拆迁,那栋房子评估加补偿,一共八百二十三万。
这笔钱现在在我妈的账户里。
我爸盯上的,就是这笔钱。
他说“缺五百万”说得很轻巧。
但这栋房子不是他的。
产权证上写的是我妈的名字。继承自我姥姥。婚前个人财产。
他凭什么?
他凭什么觉得自己可以张口要走五百万?
我想了一夜。
第二天一早,我妈五点半就起来了。
我听见厨房的声音。菜板响,油锅响。
六点十分,她端了四个菜上桌。一碟花生米,一盘炒青菜,一碗蒸蛋,一份排骨汤。
我爸六点半下楼。
他看了一眼桌子,坐下,先喝了口汤。
“排骨炖太久了,烂了。”
我妈说:“下次少炖一会儿。”
她站在桌边,没坐。
她从来不先坐。等我爸吃了第一口,她才会坐下来。
我在对面看着。
三十年了。我妈在这张桌子前站了三十年。
我爸从来没说过一句“坐下一起吃”。
我小时候以为所有家庭都是这样的。妈妈做饭,爸爸先吃。妈妈最后一个上桌,吃的是凉掉的菜。
后来去同学家吃饭,同学的爸爸在厨房,系着围裙颠勺,喊“闺女快坐好,出锅了”。
我在餐桌前愣了好几秒。
从那以后我没再去过那个同学家。不是不想去。是去了会难过。
吃完饭,我爸出门了。没说去哪。
我妈收碗。
我帮她洗碗。
洗到第三个碗的时候,我说:“妈,你上次体检报告上不是说血压高吗?药吃了没有?”
她说:“吃了。”
“哪个医院开的药?”
“社区卫生站。”
“你怎么不去大医院?”
“社区的便宜。”
我没接话。
去年我妈住院,胆结石。我请了三天假从北京赶回来。我到医院的时候她一个人坐在病床上,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外套,手上扎着针。
床头柜上放着一杯水,凉的。
我问她:“我爸呢?”
她说:“你爸忙。”
我后来才知道。那三天,我爸一次没来过。
一次都没有。
同病房的阿姨问我妈:“你老公不来看你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