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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次天明,沈渡便起了。

说是天明,其实不过卯时初刻。窗纸刚刚透进些许灰白,屋角的虫声还未歇尽,一声声,断断续续的,像是也困着。

他躺在那张硬板床上,睁着眼,听了一会儿。

昨夜睡得沉。穿越以来头一遭,没有梦,没有半夜惊醒,一觉睡到天亮。身子骨像是终于认了这个新壳子,不再与他为难。

他掀开薄被坐起来,那件洗得发白的青衫已经叠好,放在床头的矮几上。旁边是一盆温水,还冒着微微的热气。

周大娘什么时候进来的,他竟全然不知。

他穿衣,洗漱,把包袱重新系好。那几本书,那封信,那张路引,都在。他拍了拍包袱,像是与什么人道个别,然后推开门,走了出去。

院子不大,三间土坯房围成一个半敞的格局。正屋住着周大娘,东厢堆着杂物,西厢便是他躺了七的这间。院角有一口水缸,半缸清水映着天光。缸边种着两丛凤仙,开得正盛,红红粉粉的,给这破落的院子添了几分热闹。

周大娘正蹲在灶前烧火,见他出来,忙站起身。

“公子怎地起这么早?再躺躺,粥还得一会儿才好。”

沈渡摇摇头:“不躺了。躺了七,骨头都酥了。”

他走过去,在灶前蹲下,接过周大娘手里的火钳,往灶膛里添了两柴。火苗舔着锅底,噼啪作响,暖意扑面而来。

周大娘站在一旁,看着他,也不说话。

锅里的粥咕嘟咕嘟地冒着泡,米香渐渐漫开来,混着柴火的烟气,有一种朴素的安稳。

过了许久,周大娘叹了口气。

“公子今便要走?”

沈渡点点头。

“不再歇两?身子骨还没好利索呢。”

“再歇下去,怕是赶不上秋闱了。”沈渡顿了顿,“再说,也叨扰太久了。”

周大娘没再劝。她转身进屋,不多时,捧出一个粗布包袱,比沈渡那个还大些。

“这是老婆子早起烙的饼,够吃三五的。这是几个咸蛋,自家腌的,路上佐粥。这是一双新鞋,我儿子前年托人带回来的,说是城里买的,他穿着小,一直放着。老婆子看公子的鞋底都磨薄了,换上这个吧。”

沈渡站起身,接过那个包袱,沉甸甸的。

他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却发现喉咙里堵着什么,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周大娘摆摆手:“公子不必说那些客套话。老婆子活到这把年纪,什么没见过?遇见了便是缘分,能帮一把就帮一把。往后公子若是飞黄腾达了,还记得有个老婆子给你熬过粥,便是了。”

沈渡把那包袱系在背上,又蹲下身,把那双新鞋换上。鞋子稍大些,但厚实的千层底踩在地上,软软的,像踩着一片云。

他站起身,对着周大娘,郑重地作了一个揖。

“周大娘,保重。”

周大娘点点头,眼眶有些红,却笑着。

“公子也保重。路上当心。到了玉京,寻着我儿子,替我问声好。”

“一定。”

沈渡转过身,背起两个包袱,向院门走去。

走到门口,他忽然停住,回头看了一眼。

周大娘还站在灶前,佝偻着身子,正往灶膛里添柴。炊烟袅袅地升起来,被晨风吹散,飘向远处。

他收回目光,迈出院门,沿着那条土路,向北走去。

走了很远,他回头,还能看见那缕炊烟,细细的,直直的,像一线,牵着什么。

出了陈家村,往北是一条官道。

说是官道,其实也不过是条稍宽些的土路,两侧种着些杨树,叶子已经开始泛黄。路上行人稀少,偶尔有挑担的货郎经过,叮叮当当的,走远了,便只剩风声和脚步声。

沈渡走得不快。大病初愈,腿上还没什么力气,走一阵便要歇一阵。他也不急,反正离秋闱还有两个多月,早到也是等,晚到也是等。

走累了,他便在路边的树下坐下来,从包袱里摸出一张周大娘烙的饼,就着水囊里的水,慢慢嚼着。饼是死面的,有些硬,但麦香很足,嚼着嚼着,竟嚼出些甜味来。

歇够了,他便继续走。一边走,一边从包袱里摸出一本书,边走边看。

那是《云沧风物志》,那几本书里唯一一本不是经史子集的。封面磨损得厉害,连书名都险些看不清,但翻开里面,字迹倒还清晰。大约是哪个书坊印的通俗读物,专门给出门在外的行商走卒看的,讲的是六国的风土人情、山川地理、物产习俗。

沈渡一边走,一边读。

书中说,这方世界名为“云沧”,共有六国。六国之间没有连年的征伐,各自守着疆域,偶有摩擦,也不过是小打小闹。

玉京是六国共尊的文脉汇聚之地。

书中用了整整一卷来写玉京。说它虽名为“京”,却没有城墙,没有守军。它只是一座城——但这座城,占地三百里,比一些小国的国土还要大。城中没有皇帝,只有一位“文渊阁大学士”,由六国共同推举,掌管着天下最大的藏书楼“文渊阁”。

真正让玉京成为玉京的,是那些从六国涌来的文人墨客、世家子弟、江湖隐士。他们在玉京写诗、作画、论道、斗茶。他们把毕生心血写成书,送到文渊阁收藏。他们在桥头弹琴,在船上吹箫,在茶馆里讲古,在酒楼上醉吟。

书中有一句话:

“天下才子出六国,六国才子入玉京。入得玉京,方知天下之大;出得玉京,方知自己之小。”

沈渡咂摸着这句话,觉得有点意思。

再往下翻,便是其他五国的介绍。墨陵的机关,青丘的巫蛊,沧海的水性,北冥的苦寒,赤焰的烈马——他一路走一路看,看得入了神。

翻到最后一页,有一行小字:

“右《云沧风物志》三卷,元和七年刊印于玉京文渊阁。著者不详,传为一云游老道,足迹遍六国,书成之后,便再无消息。”

沈渡把书合上,抬头看了看天。

头偏西,他走了大约三个时辰。腿有些酸,肩膀也有些疼。他四下望了望,想找个地方歇歇脚。

前方不远处,有一片林子。

林子不大,但树很高,密密的,把光遮去了大半。官道从林子中间穿过,远远看去,像一张黑漆漆的嘴。

沈渡站在林子边上,往里看了一眼。

光线暗了许多,但路还在。隐隐约约能听见鸟叫声,一声长一声短的,在寂静里显得格外响亮。

他犹豫了一下,还是迈步走了进去。

走了一会儿,他觉出些不对来。

太静了。

刚进林子的时候还有鸟叫,不知什么时候,鸟叫声停了。连风都没有,路两旁的树一动不动,像一幅画。

沈渡停下脚步,四下张望。

没有人。除了树,还是树。

他深吸一口气,继续往前走。

走了大约一炷香的功夫,前面忽然开阔起来——林子快到头了,能看见前方的天光。

他松了口气,加快脚步。

就在这时,身后传来一声暴喝:

“站住!”

沈渡浑身一震,还没反应过来,几个人影已经从路旁的树丛里蹿了出来,前后左右,把他围在中间。

四个。

不,五个。

沈渡定了定神,飞快地扫了一眼。

五个人,都穿着破破烂烂的衣裳,手里拿着刀。说是刀,其实不过是些铁片子,有的还生了锈。为首的是个大汉,满脸横肉,一只眼睛有道疤,斜斜地从额头划到颧骨,看着瘆人。

但沈渡多看了两眼,却觉出些异样来。

那大汉虽然满脸凶相,可那双眼睛里,却没有真正的狠厉。反倒是一种……疲惫?像是走了很远的路,实在走不动了,才停下来做这见不得人的勾当。

再看其余四人。一个瘦高个儿,面色蜡黄,像是常年吃不饱;一个矮胖的,年纪不大,脸上还带着些稚气;剩下两个,缩在后头,看不清面目。

“此山是我开,此树是我栽——”那大汉扯着嗓子喊。

喊得有些急,有些虚,像是怕自己喊不完似的。

沈渡愣住了。

这台词,也太熟了些。

大汉喊了一半,也愣住了。

他大概是没想到,眼前这个文弱书生,听了这话居然没有吓得跪地求饶,反而露出一种奇怪的表情——像是在忍着笑。

“你、你笑什么?”大汉恼羞成怒,把刀往前一指,“敢笑老子?”

沈渡连忙收敛表情,作出一副惶恐的模样。

“好汉饶命。小生没有笑,小生只是、只是……”

“只是什么?”

“只是觉得好汉的切口……甚是威风。”

大汉愣了一下,回头看了看身后的兄弟。

那几个山贼也是一脸茫然,显然没听懂“切口”是什么意思。

大汉挠了挠头,决定不理会这个词,继续背台词:

“此山是我开,此树是我栽!要想过此路,留下买路财!”

这回顺溜多了。

沈渡点点头,作出一副恍然大悟的样子。

“原来如此。敢问好汉,这买路财,须得多少?”

大汉又愣住了。

他在这条道上劫了七八年,见过的书生没有一百也有八十。有的吓得瘫在地上,有的跪地求饶,有的掏钱比谁都快,有的哭爹喊娘说没钱——但从没有一个人,像眼前这个一样,心平气和地问他“须得多少”。

他一时竟不知该怎么回答。

“那、那得看你有多少。”大汉决定先探探底。

沈渡把两个包袱从肩上卸下来,放在地上,打开那个大的。

“周大娘烙的饼,够吃三五的。咸蛋几个。换洗衣裳一套。就这些。”

他又打开那个小的。

“书几本。路引一张。就这些。”

他把两个包袱翻了个底朝天,让那五个山贼看了个清清楚楚。

大汉的脸色变了。

“就这些?”

“就这些。”

“银子呢?”

“没有。”

“铜钱呢?”

“也没有。”

大汉的脸涨成猪肝色。

“你、你一个进京赶考的书生,出门不带银子?你吃什么?住什么?”

沈渡想了想,诚恳地回答:

“吃饼。住庙。”

旁边一个山贼忍不住“噗”地笑出声来,被大汉瞪了一眼,连忙捂住嘴。是那个年纪小的矮胖的,一笑起来,露出两颗虎牙。

大汉盯着沈渡,上下打量了半天。

这书生穿得破旧,包袱里确实没有值钱的东西。可出来一趟,一个肥羊都没碰上,好不容易拦住一个,却是个穷光蛋——这也太晦气了。

他咬咬牙,把刀又往前一指:

“没钱也行。把衣服留下!”

沈渡低头看了看自己的青衫。

洗得发白,袖口有墨渍,补过几回。

“好汉,”他说,“这衣服,你要?”

大汉还没开口,旁边那个笑出声的山贼又说话了:

“大哥,这衣服比咱的还破,要它啥?”

大汉瞪了他一眼,却也说不出反驳的话来。

场面僵住了。

五个山贼围着一个书生,不知道该抢什么。

沈渡站在中间,也不知道该说什么。

就在这时,那个一直缩在后头的人忽然开口了。

声音很轻,有些哑,像是许久不曾说过话:

“大哥,算了吧。”

沈渡循声看去。那人低着头,看不清面容,只看见半截苍白的下巴。袖口露出一截手腕,缠着一块旧布——那布的纹理,隐约是绸缎的,只是污损得看不出本色。

大汉回头看了他一眼,脸上的凶相忽然褪去了几分,露出一种复杂的表情——像是愧疚,又像是无奈。

那人摇摇头,没有说话。

大汉沉默了一会儿,终于把刀收起来,朝沈渡挥了挥手:

“滚吧滚吧!算老子倒霉!”

沈渡没有立刻走。

他看了那人一眼。那人始终没有抬头。

他把两个包袱重新系好,背在肩上,朝那五个山贼拱了拱手:

“多谢好汉。”

然后他转过身,继续往北走。

走出十几步,他忽然停住,回头看了一眼。

那五个山贼还站在原地,似乎在商量什么。天色更暗了,林子里黑沉沉的,那几个人的影子也模糊起来,像是要被黑暗吞没。

他看见那个人的背影。瘦削的,微微佝偻着,站在那四个人中间,像是随时会被风吹倒。

然后他看见那人抬起头来,朝他的方向望了一眼。

只一眼,便又低下了。

隔着那么远的距离,那么暗的光线,他其实什么也看不清。可他总觉得,那一眼里有什么东西——不是凶狠,不是警惕,而是别的什么。

他说不上来。

他收回目光,加快脚步,往林子尽头的光亮处走去。

走出林子的时候,天色已经完全暗了。

他回头看去,那片黑沉沉的林子像一张巨大的嘴,静静地张在那里。

夜风吹过,树叶沙沙作响。他忽然想起那人的袖口——那角绸缎,在昏暗的光线里,隐约泛着一点暗纹。像是织进去的,不是印上去的。

绸缎。暗纹。

他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过身,继续往前走。

前方是一片开阔地,隐隐约约能看见远处有灯火闪烁。大约是个镇子,或者村子。

他朝那灯火走去。

走了几步,他忽然想起一件事。

低头看书的时候,他似乎没有留意,那片林子叫什么名字。

他抬起头,看着远处的灯火,脚步顿了顿。

夜风里,似乎有什么声音传来。很轻,很飘,像风,又不像风。

他侧耳细听。

什么都没有。只有树叶沙沙,和远处的狗叫。

他继续往前走。

走了很远,他忽然又想:那五个人,今夜宿在哪里?那角绸缎的主人,从前又是什么人?

他没有答案。

夜风渐渐大了,吹得他衣袂飘飘。他拢了拢领口,朝灯火处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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